月光從塌陷的穹頂漏下來，照在碎石上，像撒了一層薄鹽。我眼皮動了動，沒睜全，只露出一條縫。那光晃得眼疼，像是有人拿針往裡戳。我想抬手擋一下，可手指剛勾了勾，肋骨就傳來一陣鈍響，彷彿有塊骨頭在皮下滾了一圈。喉嚨還是腥的，嚥下去的血又往上返，被我咬牙壓住。
我閉了口氣，緩了三下，才把這股勁兒壓回去。
耳朵先醒過來。風從暗道口吹進來，卷著土腥味，還有點溼氣。水聲沒了，剛才那“嘩啦、嘩啦”的腳步似的動靜，徹底斷了。不是遠了，是突然停了，像一根線被人剪斷。這比一直響還讓人心裡發毛。
我慢慢轉眼珠，不敢動頭，怕一動整個脖子就散架。視線先是模糊，盯著自己胸口看了好一會兒，才看清衣襟上的黑斑——那是幹掉的血，不知道是我的，還是濺上去的。
再往右掃。
拓跋風仰面躺著，臉朝天，灰土混著血糊了半邊。他嘴張著，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。右臂攤在地上，拳套只剩幾縷破布纏著腕子，天狼嘯月骨一點動靜沒有，皮膚也恢復成尋常顏色，看不出半點青銅紋路。他嘴角還在滲血，順著下巴滴到地上，一滴，兩滴，砸在碎磚縫裡，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我沒聽見他罵人，也沒聽見他喘粗氣。這不像他。
視線再移。
慕容雪側臥在結界殘跡旁，離我不遠。她一隻手曲在身前，指尖摳進泥裡，像是最後還想抓刀。紅勁裝前襟全黑了，肩頭那道口子裂開，血還在往外滲，只是慢了。髮絲貼在臉上，遮住了眼睛，只露出鼻尖和緊抿的唇。她沒動，也不出聲，但鼻翼還在微微翕動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風中快滅的燈芯。
我還活著。他們……也還活著。
心口那塊石頭往下沉了沉，可沒落地。
我試著動腿，想撐起來看看凌塵在哪。可剛一發力，五臟就像被人攥住狠狠擰了一把，眼前猛地一黑，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。我咬牙忍住，沒叫出聲，可這口氣到底沒提上來，只能趴著，像條離水的魚，張嘴吸氣。
不行。動不了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，五指蜷著，指甲縫裡全是灰。青玉劍躺在三步外，劍柄朝上，插在碎磚堆裡。它還在發熱，殘卷縮在裡面，餘溫未散。我想伸手去夠，可手臂剛抬了寸許，經脈就像被燒紅的鐵絲穿過去，疼得我整條胳膊都麻了。
算了。
我閉了閉眼，改用最笨的辦法——吐納。
深吸，慢呼。一口，兩口。每吸一次，胸口就拉扯一次，像破風箱在拉。但我得穩住，不能暈，不能睡。只要我還睜著眼，就不能讓他們三個真變成死人。
我又轉眼去看凌塵。
他在臺階底下，縮成一團，雙臂環膝，像是冷極了。符籙碎片散在他周圍，黃紙片混著灰土，沾了血，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他低著頭，髮絲垂落，遮住了臉。我看不清他表情，但能看見他唇色發青，額頭冒冷汗，眉心那道金紋早就熄了，連痕跡都不見。
他咳過一口清血，我記得。
符籙碎了。太平清領陣的根斷了。這玩意兒不是被厲無咎毀的，是被爆炸後的靈壓反衝給震碎的。天地失衡，陣法根基崩塌，它承受不住，自行解體。
現在，啥都沒了。
我盯著他，想看他是不是還有反應。等了好久，他身子忽然抖了一下，幅度不大，像是抽筋。接著又是一下，這次更明顯，整個人蜷得更緊，手指摳進泥土，指節發白。
他在扛。哪怕昏迷著，身體還在掙扎。
我也想幫他們。可我自己呢？
我試著調動丹田裡的殘息。那點內力早就不成形了，像枯河底下的幾汪泥水。我咬牙，硬推它走周天，想引《蘭亭劍帖》的文氣出來護體，哪怕只能疏通一條經絡也好。
剛一催動，胸口猛地一絞，像是有把刀在裡面攪。喉頭腥甜直衝，我強行嚥下，結果這口血卡在嗓子眼，嗆得我劇烈咳嗽。每咳一下，肋骨就響一下，疼得我眼前發白。我趴在地上，額頭抵著碎石，冷汗直流，手指抽搐著抓地，卻連翻身都做不到。
文氣沒出來。殘卷沒反應。它在劍裡，溫著，可就是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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