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從塌陷的穹頂裂縫漏下來,照在滿地碎石上,像撒了一層薄鹽。我剛想開口說那水聲不對勁,胸口忽然一悶,像是被人用鐵錘狠狠砸了一下,連氣都喘不上來。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,硬是被我嚥了回去,可這口氣到底沒提上來,眼前一黑,整個人向後倒去,脊背重重摔在斷碑上,震得骨頭都在響。
我躺在那兒,動不了,只覺五臟六腑全挪了位,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破風箱。青玉劍脫手飛出,砸在三步外的碎磚堆裡,發出一聲輕響。劍柄滾燙,殘卷縮在裡面,餘溫未散,可我已經沒力氣伸手去夠。
“操……”左邊傳來拓跋風的聲音,低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他原本還靠在斷柱上,剛咧嘴笑完厲無咎灰飛煙滅,話沒落地,整個人就被一股無形之力掀翻,仰面朝天摔進石堆。右臂軟垂著,天狼嘯月骨的圖騰徹底消失,皮膚恢復成尋常膚色,再不見青銅色的紋路。他張了張嘴,喉頭一甜,一口血噴出來,濺在臉上,混著灰土糊成一片。他想抬手擦,可手臂剛動一下,便又落下,像是被抽了筋。
“咳……真他媽邪門。”他喘著,聲音斷斷續續,“剛才不是……炸完了嗎?”
沒人回答他。
因為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,另一股震盪波從地下反衝上來,像是整座邙山的地脈都被炸斷了,餘勁順著岩層反彈,直貫墓室。空氣猛地一縮,又驟然膨脹,形成一道看不見的氣牆,橫掃四方。
慕容雪原本正撐著地面,想挪到我這邊,手指剛摳進石縫,那股力道就撞了過來。她整個人一顫,指尖崩裂,血珠迸出,彎刀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,只剩個刀柄卡在碎石縫裡,刀穗晃了兩下,斷了。她側身倒下,肩頭傷口撕裂,血立刻洇開,紅勁裝前襟全黑了。她想抬頭看我們,可脖子一僵,終究沒能抬起,髮絲垂落,遮住了半邊臉。
凌塵坐在臺階底部,符籙還攥在手裡,金光微弱,像是快耗盡的燈芯。他眉頭一皺,低聲說了句“有水聲”,話音未落,懷中符籙突然發出一聲脆響,像是琉璃碎裂。他低頭一看,符紙邊緣已出現細密裂痕,金紋寸寸斷裂,隨即化作數片碎屑,隨風飄散,落在泥裡,沾了灰,再不發光。
他愣住,伸手想去抓,可手剛抬到一半,臉色猛地一白,像是被什麼狠狠抽走了魂。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,只咳出一口清血,滴在胸前衣襟上,暈成一朵暗花。他蜷起身子,雙臂環膝,像是冷到了骨子裡,可這地方哪來的冷?分明是靈力反噬,把他自己給燒空了。
我眨了眨眼,視線模糊,只能勉強看清他們三個的樣子。
拓跋風仰躺著,胸膛起伏極慢,雙眼緊閉,臉上全是血灰混合物,分不清是傷還是髒。他右臂搭在碎石上,拳套只剩幾縷布條纏著腕骨,天狼骨安靜得像塊死物。他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罵人,可最終一個字都沒吐出來。
慕容雪側臥在結界殘跡旁,離我大概七八步遠。她一隻手曲在身前,手指微微抽搐,像是還想握刀。紅衣溼透,不知是汗是血,髮絲貼在臉頰上,遮住了眼睛。她沒動,也不出聲,只有鼻翼還在微弱地翕動,證明她還活著。
凌塵縮在臺階下,比剛才更低了,整個人窩成一團。他雙手鬆開,符籙碎片散在他周圍,像被風吹亂的枯葉。他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,唇色發青,額頭沁著冷汗,眉心那道金紋早已熄滅,連痕跡都不剩。
我試著動手指,勾了勾小指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可至少還能動一點。我又試著眼珠,慢慢轉向頭頂——月光依舊照著,可那裂縫似乎更大了,邊緣的石頭還在簌簌掉落。一隻烏鴉站在斷樑上,歪頭看了我們一眼,嘎地叫了一聲,飛走了。
風從暗道口吹進來,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。
就是這時候,我聽見了。
嘩啦,嘩啦。
水聲確實存在,不大,卻清晰,像是溪流漫過石縫,又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拍打水面。它從祭壇後方的暗道傳來,忽遠忽近,節奏穩定,不像是幻覺。
我想提醒他們,可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,發不出聲。我張了張嘴,只撥出一口濁氣。
拓跋風這時睜了眼,眼神渙散,盯著穹頂看了一會兒,才緩緩轉頭,看向我。他嘴唇動了動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你……還喘著?”
我眨了眨眼,算是回應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結果牽動傷口,眉頭一擰,又閉上了眼。
慕容雪的手指又抽了一下,這次幅度更小,像是最後一點力氣也耗盡了。她沒睜眼,也沒說話,只是鼻息微弱地持續著。
凌塵忽然咳嗽起來,一聲接一聲,咳得身體都在抖。他蜷得更緊了,手指摳進泥土,像是想抓住什麼。咳完,他喘了幾口氣,低聲說:“符……碎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我知道他說的是事實。
太平清領符籙,半卷天降之物,能引天雷、布殺陣、破魔功,如今就這麼碎在泥裡,連重聚的機會都沒有。它不是被厲無咎毀的,是被爆炸餘波引發的靈壓逆衝給震碎的。天地失衡,陣法根基崩塌,符籙承受不住反噬,自行解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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