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著那枚帶“蕭”字烙印的銅牌，沿著河堤往西繞出二十步，聽見身後渡口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。我沒回頭，只把布包往腋下一夾，腳下一拐，鑽進了蘆葦蕩。
這地方我熟。三年前從謝家祠堂逃出來，就是順著這條水道摸進建康城的。那時身上帶著火藥味和血，現在倒乾淨了，可心裡那股勁兒比當年還硬。
蘆葦深處有條小船，不是烏篷，是那種漁家用的敞口舢板，船頭坐著個戴斗笠的老漢，正低頭搓麻繩。他沒看我，只把繩子往船沿一掛，意思是：上來吧。
我跳上船，剛蹲穩，就聽遠處渡口一陣騷動。幾個穿青布衫的人衝到岸邊，對著河水張望。其中一人手裡還舉著什麼，在晨光裡閃了一下——像是兵部文書房的腰牌。
老漢不動聲色，撐篙離岸。水流緩緩推著船往南去，穿過一片浮萍，眼前豁然開闊。
“周大人府上的人？”我問。
他點頭，依舊不說話。
我知道周元禮近來稱病不出，連門都不見。但他昨夜派人送來一封信，只有八個字：“風起於萍末，子其速來。”這話聽著文縐縐，其實意思明白：他知道我在查什麼，也願意聽我說。
船靠了岸，我沿著小巷快步走。天剛亮，街上還沒多少人，但每走幾步就能看見牆角貼著新告示，說是近日有流寇作亂，夜間禁止出行。底下蓋的是兵部大印。
我冷笑。流寇？倒是會編。
周府門房早得了信，見我來了，直接引我去後院書房。周元禮披著件舊袍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一本《春秋》，手裡捏著支硃筆，像在批註。
“沈硯？”他抬頭，聲音低沉，“你膽子不小。”
我把布包放在桌上，解開油紙，取出兩份檔。“下官沒膽子，只有證據。”
他掃了一眼，沒動。“你知道張維儉今早已經領兵出發？打著協防北境的旗號，實則直奔西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指著戶部那份兵器損耗清單，“去年臘月到今年二月，邊軍申報損毀長弓三百二十張，戶部撥付僅一百五十張。差額去哪了？答案就在潯陽港十里坡碼頭——三艘以‘藥材’名義報關的貨船，卸的是軍械。”
周元禮終於放下筆，拿起那份太醫署問診記錄翻看。
“李評事說，你兒子死在幽州戰場。”我盯著他，“不是戰死，是餓死。空餉吃得太狠，糧草運不到前線。”
他手指一頓。
“這些人不止貪墨。”我壓低聲音，“他們和影蛇營有往來。這是從奸細靴底搜出的銅牌，背面‘蕭’字烙印，與凌塵在西南發現的一致。他們在替幽冥宗轉運兵器，助其擴張勢力。”
周元禮沉默良久，忽然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外頭陽光照進來，落在那本《春秋》上。
“明日春祭，百官述職。”他說，“我會奏請徹查邊軍補給空額。”
我點頭：“到時候，我會上廷議，當眾呈交原始賬冊副本。”
“你能保證這些證據經得起驗？”他轉過身，“一旦失手，你我皆無退路。”
“戶部印鑑齊全，筆跡也有專人可辨。”我拍了拍青玉劍的護手，“東西就藏在這把劍裡，三年了，一次都沒出過錯。”
他看著我，眼神漸漸有了光。“好。那就看看，是誰先撐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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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的雪下了整整一夜，清晨才停。拓跋風站在高崗上，右臂的天狼嘯月骨還在微微發燙。
“來了。”他對身旁的慕容雪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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