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富貴推開院門的時候,步子比出去的時候沉了不少。
許母跟在他身後,手裡攥著那條出門時特意圍上的深色圍巾,圍巾的一角被她攥得皺成了一團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穿過中院的時候,連頭都沒往旁邊偏一下。
三大媽正在門口擇韭菜,抬頭看見他們回來,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,但沒有開口問。她看了看那兩個人的臉色,低頭繼續擇她的菜。
許大茂坐在自家堂屋裡,耳朵一直豎著。
聽見院門響的時候,他就已經從炕沿上站起來了,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,又坐了回去。他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,他娘推門進來的聲音,還有他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的聲音。
那聲音比平時重了不少。
許大茂迎到堂屋門口:“爹,娘,怎麼樣了?婁家怎麼說?”
許富貴正彎腰解鞋帶,聽見這句話,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他沒有抬頭,把鞋帶解完,把鞋擱好,才直起身來看著許大茂。
那張臉比出去的時候黑了一圈,嘴角往兩邊撇著,眼睛裡帶著一股子一觸即發的火氣。
“你還有臉問?”
許大茂被他爹這個眼神看得往後退了半步,聲音也小了幾分:“怎麼了……婁家說什麼了?”
“說什麼了?”許富貴往桌邊一坐,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,震得搪瓷缸蓋子跳了一下。
“你說怎麼了?你在外面乾的好事,全讓人家查出來了!”
許大茂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“什麼……什麼事?”
“還跟我裝?”許富貴猛地站起來,手指頭幾乎戳到了許大茂鼻尖上。
“你在鄉下乾的那些事,跟那些女人的事,人家全查出來了!還挑唆打架,吃回扣——你一個放映員下鄉放個電影,還能吃回扣?我活了這麼大歲數,頭一回聽說放映員還能吃回扣!你丟不丟人?”
許大茂的嘴張了兩下,聲音幹得像砂紙:“他們……他們怎麼知道的?”
“怎麼知道的?人家查的!”許富貴的聲音又高了半度。
“婁家是什麼人家?瘦死的駱駝比馬大!你當他跟你一樣,一天到晚就盯著院裡那點雞毛蒜皮?人家要查你,三天就給你扒得底朝天!你那點破事,一件不落,全寫在紙上!”
許母站在灶臺前頭,聽見這一通罵,眼眶已經紅了。她張了張嘴想勸,但看見許富貴那張臉,又把話咽回去了。
許大茂站在原地,腿一軟,整個人往後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。椅子腿在青磚地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,像是被人拿棒子在後腦勺上掄了一下。
那些事——他自己是知道的。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外面幹了什麼。下鄉放電影的時候,趁人不注意多報幾張票、跟幾個相好的女人……那些事他一直覺得天知地知、自己知,只要他不說,沒人會知道。
可婁家三天就查出來了。
“婁家說了,以後別再登他們的門。”許富貴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已經認了命的疲憊。
“這事沒得商量了。你以後——別再去想婁家了。”
許母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,伸手把他額頭上那塊痂旁邊滲出來的汗擦了擦,聲音帶著一股子無奈:“大茂,婁家那個姑娘,你就別想了。人家把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,你要是再去,那就不是丟人的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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