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，天寒得厲害。
賈家的爐子燒得不旺，煤球要省著用，賈張氏每天只許燒三塊，多了就從她那個牛皮紙信封裡往外摳。
賈東旭靠在炕頭那床舊被子上，那條空褲管搭在炕沿邊上，被風帶得晃了一下。他伸手把褲管攏住，塞回被子底下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力氣的事。
他今年三十出頭，但那張臉已經垮了。顴骨支出來，腮幫子凹進去，下巴的胡茬稀稀拉拉，黑白間雜。以前在軋鋼廠上班時的那點精神氣，已經全沒了。
他聽見院裡有聲音。
三大媽的聲音從影壁那邊飄過來：“何雨橙今天滿月了吧？”
王嬸接話：“可不嘛，臘月十三出院，到今天整好一個月。我剛才看見柱子拎著菜回來，買了魚、買了肉，還有一隻雞。”
“那得辦一桌吧？”
“肯定得辦。人家現在什麼日子，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賈東旭把那兩條腿——一條真的，一條假的——往被子裡縮了縮。
他記得何雨柱，那個以前被他媽叫著“傻柱”、三天兩頭往他家送吃的、給棒梗塞零花錢的傻廚子。他媽說過，傻柱欠他們賈家的，伺候他們是應該的。
可後來傻柱變了。
不送東西了，不借錢了，不搭理他媽了。不但不搭理，還把他媳婦打了，把他媽打了，把他——也打了。那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，他整個人是懵的，耳朵嗡嗡響了半天。
那之後，賈家就開始往下墜。
他媽被抓去關了半個月，回來之後人就蔫了。秦淮茹進了廠，工資交給他媽攥著，家裡日子過得緊巴巴。他腿沒了，胳膊也細了，連炕都下不去。
而何雨柱呢？
三級廚師。東城區第二。先進生產者。娶了協和醫院的大夫，生了閨女，修了房子，買了縫紉機。
賈東旭想不通，怎麼有人能活得越來越好。
他以前跟何雨柱站在一起的時候，從來沒覺得那人比他強。何雨柱就是個廚子，他是鉗工。何雨柱打光棍，他有老婆孩子。何雨柱被院裡人叫“傻柱”，他媽說那小子好拿捏。
可現在他躺在炕上，連炕沿都下不去，何雨柱在隔壁院裡燉魚燉肉，準備給閨女辦滿月酒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秦淮茹推門進來，身上穿著廠裡的深藍工裝，袖口和前襟還沾著鐵屑的痕跡。她手裡拎著一個布包，裡面是中午在食堂打的飯——兩個窩頭，一小份白菜。
她進屋之後先看了一眼爐子，見燒得不旺，沒說什麼，蹲下來添了一小塊煤。然後她走到炕邊，把布包擱在炕沿上，低頭看了一眼賈東旭。
“吃飯了。”
賈東旭沒有動。
秦淮茹把窩頭掰開，夾了一筷子白菜擱進去，遞到他面前。他接過來咬了一口，嚼了兩下嚥了，又咬了一口。
“你今天回來得早。”他說。
“車間今天活兒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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