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走的時候,雨水才六歲。”
何大清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“六歲。”何雨柱重複了一遍。“她那年冬天還穿著單鞋,腳指頭凍得跟蘿蔔似的。賈張氏不給她棉鞋穿,我把我的棉鞋剪了給她改了雙小的。你走的時候,她站在院門口喊‘爸’,你聽見了嗎?”
何大清的肩膀抖了一下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“你沒聽見。”何雨柱替他說了。“你頭也沒回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蘇棠站在灶臺旁邊,端著那盤西瓜,一動沒動。何雨橙坐在棗樹底下,書擱在膝蓋上,眼睛睜得大大的,看著那個場面。年糕從她腳邊站起來,看了看何大清,又看了看何雨柱,然後慢慢趴回去了。
“你現在想起來有個兒子了。”何雨柱的聲音還是不高,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。“你從通縣走回來,走了三天。你路上想什麼呢?想‘我還有個兒子’?想‘我兒子現在能養我了’?”
何大清沒有接話。他的眼淚順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,滴在那件破棉襖上。
“雨柱……”他的聲音又啞又低,幾乎聽不見。
“我知道我不配。可我真的沒地方去了。”
何雨柱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那個沉默比任何話都重。何大清站在天井裡,等著。他的肩膀塌著,整個人縮在那件破棉襖裡,像是隨時會倒下去。
然後何雨柱開口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
何大清抬起頭來,那雙發黃的眼睛看著何雨柱。
“雨柱——”
“我說你走吧。”
何雨柱的聲音沒有高,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,砸得很實。
“這院子是我買的。這屋子是我砌的。這棵樹是我給雨橙栽的。這些東西,跟你沒關係。”
何大清站在那兒,沒有動。
“你走的時候,雨水六歲。現在雨水三十多了。她嫁了人,生了孩子,日子過得挺好。她不需要你。我也不需要你。”
何大清的身子晃了一下,那根樹枝柺棍在地上戳了兩下,穩住了。他低著頭,看著腳底下的磚縫。那些磚縫裡長著幾根草,細細的,綠綠的,從磚縫裡鑽出來。
“雨柱,我就……我就想在你這兒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碎。
“你想什麼呢?”何雨柱打斷了他。“你想回來養老。你想有個地方吃飯,有個地方睡覺,有個人伺候你。你想的挺好。”
何大清沒有接話。
“可你想過我嗎?”何雨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,那點起伏壓在嗓子底下,像是硬壓住的。“你想過雨水嗎?你想過她六歲那年冬天怎麼過的嗎?你想過她考上大學的時候,是誰給她買的鋼筆嗎?”
何大清站在那兒,眼淚還在往下淌,但他說不出話來了。
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站在何大清面前,低著頭看著他。何大清比他矮了,矮了一截。何雨柱看著他頭頂上那些亂糟糟的白頭髮,看著他肩膀上的破棉襖,看著他腳底下那雙沾著泥的爛布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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