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救駕半月後,聖駕啟程歸京。
我傷勢未愈,需臥床靜養。皇上特旨,將御用馬車略加改造,內設軟榻,準我臥於車中隨行。蕭琢告假,寸步不離守在我車駕之側。
御賜的馬車寬敞平穩,內裡鋪著厚厚的錦褥,燻著安神的蘇合香。我大半時間昏睡,偶爾醒來,總能看見蕭琢守在榻邊,或握著我的手淺眠,或就著車窗透入的天光看書信公文。他瘦了許多,下頜線條更加鋒利,眼底的烏青揮之不去,但每次我看他,他總能第一時間察覺,抬眸對我露出溫柔的笑意。
“醒了?可要喝水?傷口還疼得厲害麼?”問題總是這幾個,不厭其煩。
沿途州縣官員聞訊,皆欲拜謁“救駕義婦”,均被蕭琢以“夫人需靜養”為由擋了回去。只有一次,某地巡撫攜名醫前來,言有家傳金瘡藥,蕭琢仔細查驗詢問後,才容其隔簾診脈,所贈之藥亦交由隨行太醫反覆驗看方用。
“不必如此緊張。”我見他眉宇間倦色濃重,輕聲勸道。
“必須如此。”他替你掖好被角,語氣不容置疑,“你如今是明靶子,多少雙眼睛看著,多少心思動著。御前捨身,天子厚待,這是天恩,也是風波。我不能讓任何意外,再靠近你分毫。”
我知道他說得對。那日之後,我看似靜養,實則被置於萬眾矚目之下。天子的關切是保護,也是無形的囚籠與試探。蕭琢的緊張,並非小題大做。
車行第七日,皇帝竟親至車駕前探視。他未著龍袍,只一身常服,立在車外詢問了幾句傷勢,目光在蕭琢與我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,最終只對蕭琢道:“好生照料。回京後,太醫院會再行會診。”
“臣,謝陛下關懷。”蕭琢跪謝,姿態恭謹,但我感受到他握著我手的力道,微微收緊。
半月後,聖駕抵京。
城門內外,旌旗招展,淨水潑街,黃土墊道。百姓夾道觀望,都想一睹“捨身救駕的世子夫人”風采。我自然無法露面,但皇帝早有旨意,命禮部以郡王妃儀制,安排我的車駕緊隨御駕之後入城。蕭琢騎馬行於我的車駕旁,玄色王服,腰佩玉帶,面容冷峻,目不斜視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,將一切窺探與喧囂隔絕在外。
國公府早已中門大開,闔府上下於門前跪迎。國公爺與夫人神色複雜,驚詫、猶疑、審視,最終在皇帝隨後而至的豐厚賞賜與口諭嘉獎中,化為一片恭順與……不易察覺的忐忑。
我被直接送入重新佈置過的、最寬敞溫暖的正院。太醫令親自帶人來診脈,開方,留下兩名醫女貼身照料。皇帝賞賜如流水般送入府中:千年人參、南海珍珠、內造錦緞、御用丹藥……更有一道明發上諭,嘉獎你“忠勇節義,堪為婦範”,特賜我二品郡夫人誥命(破格擢升),享雙倍俸祿,並賜“忠貞”二字匾額,令懸於國公府正堂。
鮮花著錦,烈火烹油。恩寵至極,亦是將我與蕭琢,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的最高處。
是夜,我傷口疼痛減輕,精神稍好。蕭琢揮退下人,親自端藥餵你。燭光下,他眉宇間的沉鬱之色,比白日更重。
“今日下朝,已有御史風聞奏事。”他喂完藥,用溫熱的帕子替你擦拭嘴角,語氣平淡,但你知道,這平靜下藏著驚濤。“言我‘借妻救駕之功,驕橫跋扈,目中無人’,更有甚者,暗指洛水遇刺一事……或有內情。”
我心下一沉:“陛下如何說?”
“陛下留中不發,但下朝後獨留我片刻,只問了一句:‘蕭琢,你可能始終如一?’”他放下藥碗,握住我的手,指尖冰涼,“知微,陛下這是在敲打我。天恩愈重,忌憚愈深。你此番壯舉,固然換來一諾,卻也讓我,讓英國公府,成了眾矢之的。”
“你怕了?”你看著他。
“我怕。”他坦然承認,眼中卻無懼色,只有一片冰封的銳利,“我怕護不住你,怕這滿門榮寵,轉眼成索命絞繩。但我更知道,此刻退縮,便是萬劫不復。”他靠近你,額頭與我相抵,“所以,我們只能向前。知微,從今往後,你我更需謹慎,一步踏錯,便是深淵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回握他冰涼的手,試圖將溫暖傳遞過去,“蕭琢,我救駕,非為榮寵,所求唯你平安。如今局面,雖比預想複雜,但你我同心,未必不能破局。陛下既有一諾在先,只要我們不行差踏錯,他便無由輕易反口。至於朝堂攻訐……”你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水來土掩便是。”
他凝視你片刻,忽然低笑一聲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:“我的知微,總是這般清醒又勇敢。好,那便讓他們看看,什麼叫夫妻一體,榮辱與共。”
養傷的日子並不平靜。賀禮與拜帖如雪片般飛來,有真心仰慕,更有攀附刺探。蕭琢以我需靜養為由,大半擋了回去,只挑了數家緊要的、或皇帝母族、皇子外家這等推脫不得的,讓我隔簾略見了一見,言行滴水不漏。
國公夫人來看過幾次,話裡話外試探我對府中中饋的看法,似乎有意將管家之權更正式地交託。我以傷重推脫,只道一切但憑母親與世子做主,姿態恭順,毫無恃寵而驕之態。
皇帝果然派了心腹太醫定期診視,所用藥物皆經重重查驗。我的傷勢在精心照料下,癒合得比預期更快。太醫回稟後,皇帝又賞下一批藥材補品,並口諭讓我“好生將養,以待後用”。
“以待後用”四字,頗堪玩味。蕭琢與我對視一眼,皆明瞭——救駕之功,誥命之榮,並非終點。皇帝將我樹立為“忠義”典範,必有後續。或許是用於平衡朝局,或許是用於安撫民心,又或許……是對蕭琢更深一層的捆綁與制約。
夜深人靜時,我倚在床頭,看著窗外疏朗的星空。肩背傷口癒合處的肌膚,新長出的嫩肉微微發癢,提醒著我那驚心動魄的一瞬。如今榮寵加身,看似一步登天,實則如履薄冰。
。悔後不我但
。心掌他放手的己自將,開掰緩緩頭拳的握他將,頭眉的他平輕輕我,琢蕭的拳握手、蹙微心眉舊依卻,睡然已邊向看頭側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