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與宮闈的波瀾,自然也波及國公府內。
國公夫人終究以“郡夫人身份貴重,需好生將養,不宜過度操勞”為由,將府中大部分中饋之權,正式交託於我。
我沒有推辭,我管家理事時,賞罰分明,恩威並施,既不改舊制以安人心,也悄然梳理更換了一些關鍵位置的僕役,尤其是銀錢、人事、採買等處。我用救駕賞賜的一部分,設了府中學堂,鼓勵僕役子女讀書識字;又以我的名義,在京城開設了善堂,定期施藥施粥。
夜闌人靜,我與蕭琢對坐覆盤。
“陛下今日又召我議事,問及北疆佈防與京營整訓。”蕭琢揉著眉心,“兵部與幾位老將軍,似有掣肘。”
“陛下這是要用你,也是在試你,更是在為你樹敵。”我為他斟茶,“協查洛水案是虛,讓你插手軍務是實。戶部尚書當時出言,怕是陛下授意。如今你權柄日重,卻也置身火上。皇后那邊的意思,也很明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琢握住我的手,目光沉靜,“這局面,從你撲出去那一刻,或許就已註定。但我不悔。至少如今,我有足夠的權力去保護想保護的人,去做該做的事。至於明槍暗箭……”他冷笑一聲,“兵來將擋罷了。只是苦了你,要陪我應付這許多。”
“夫妻一體,何言苦樂。”你微笑,目光堅定,“蕭琢,這條路是我們自己選的。陛下要一個忠臣典範,我們便做給他看。他要制衡,我們便在這平衡中,走穩自己的路。朝堂博弈,無非‘利益’與‘分寸’四字。我們把握住‘忠君’這個最大的利益,拿捏好‘恭順’與‘能力’之間的分寸,縱有風波,亦不足懼。”
“至於府中宮中,”你續道,“我自會打理妥當,不給你添亂,亦不讓人抓住把柄。你這把‘刀’,陛下用得順手,我們便讓他一直用下去。但刀柄的方向,終究要握在自己手裡。”
蕭琢深深看著我,眼中滿是激賞與疼惜,最終化為一聲輕嘆,將你擁入懷中:“得妻如此,夫復何求。沈知微,此生能與你並肩,看這風雲變幻,是我蕭琢最大的幸事。”
臘月初,幽州大營。
寒風捲著雪粒子,砸在牛皮帳上噗噗作響。帳內炭火熊熊,卻驅不散幾乎凝凍的肅殺之氣。
上首坐著蕭琢,一身玄色窄袖戎裝,外罩御賜紫貂斗篷,面沉如水。下首兩側,是北疆三位實權都督,以及七八位高階將領。鎮北侯陸錚因在外巡防,未能與會。
“蕭大人,”說話的是幽州都督郭放,四十許歲,面龐黝黑粗糙,眼神銳利如鷹,“您這‘整飭’清單,要動的人,可都是跟著老子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!缺額空餉,邊軍陋規,歷朝歷代皆有,您這般雷厲風行,怕是要寒了將士們的心!”
旁邊另一位都督介面,語氣稍緩,卻綿裡藏針:“是啊,蕭大人。邊關苦寒,弟兄們拿命搏前程,些許油水,也是慣例。陛下體恤邊軍,向來寬厚。您這查得太急,萬一激起兵變……這責任,怕是英國公府也擔待不起。”
帳內將領紛紛附和,目光或憤然,或陰冷,或譏誚,齊刷刷釘在蕭琢身上。
蕭琢放下手中的卷宗,指節在硬木案几上輕輕一叩。
“嗒”的一聲輕響,帳內嘈雜為之一靜。
“郭都督,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壓過了帳外風聲,“你口中的‘兄弟’,是去年倒賣軍糧三百石給關外馬販子的王參將,還是私縱部落細作入關、收受金銀的劉守備?至於邊軍慣例……”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“陛下每年撥付北疆的軍餉糧草,比之前朝多了三成。這多出來的,是讓將士們吃飽穿暖、保家衛國的,不是養蛀蟲、肥私囊的!”
他站起身,紫貂斗篷在火光下掠過一道冷冽的弧光。“本官奉旨協理北疆軍務,整飭防弊,便是要剜掉腐肉,讓邊軍真正成為國之利刃,而非藏汙納垢之地!至於兵變……”他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,“郭都督是在暗示,我大梁邊軍忠義,已墮落到為庇護幾隻蛀蟲,便敢對天子欽差、對朝廷法度亮刀子的地步了麼?”
這話極重,直接將“陋規”拔高到“對抗朝廷”的地步。郭放臉色鐵青,張了張嘴,竟一時語塞。
“陛下要的,是一支能打勝仗、聽指揮的乾淨軍隊。”蕭琢語氣稍緩,卻更顯壓迫,“諸位都督、將軍,是陛下的臣子,是邊關的柱石。是願意跟著本官,剜掉腐肉,練出一支真正的鐵軍,日後在戰場上博取不世功名、封妻廕子;還是……要為了幾隻上不得檯面的蛀蟲,賠上自己乃至滿門的前程性命?”
軟硬兼施,恩威並濟。帳內陷入一片死寂,只餘炭火噼啪。幾位將領面面相覷,神色變幻不定。
良久,一直未開口的朔州都督,年歲最長的老將嘆了口氣,起身拱手:“蕭大人所言在理。邊軍,是該整肅了。老夫……願配合大人。”
有人帶頭,形勢立轉。郭放等人雖面色難看,終究在蕭琢冰冷的目光與皇帝旨意的壓力下,低下了頭。
“如此甚好。”蕭琢重新坐下,“具體章程,稍後細議。至於空缺職位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本官已有人選,皆是有真才實學、出身乾淨的年輕將領。陛下,要看到北疆的新氣象。”
這是要動根本,換血了。眾將心頭再震,卻已無人敢再明面反駁。他們知道,這位年輕的世子,不僅僅是仗著救駕之功和天子寵信,其手段、心性、對軍務的熟悉,皆非等閒。北疆的天,真的要變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