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琢上奏設立“北疆監察審計司”（簡稱北審司）半月後，朝會。
奏摺如巨石入水，激起千層浪。北審司直屬皇帝，有權審計北疆一切軍費開支、糧草調配、軍械武備，並可臨時呼叫地方監察御史協查，權力極大，幾乎將北疆財政人事置於朝廷絕對監控之下。朝堂各方勢力反應激烈。
“臣反對！”戶部左侍郎率先出列，他是大皇子的人，“北疆軍務，自有兵部、戶部、都察院按例監察。另設專司，疊床架屋，徒增靡費，更易造成政出多門，令邊將無所適從，有損邊防！”
“臣附議！”兵部一名郎中高聲道，“邊關重地，首重安穩！蕭世子提議設此強權機構，干涉具體軍務，恐寒戍邊將士之心，若因此滋生變故，何人擔當？！”
“陛下！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出列，此人素以清流自居，與三皇子走得近，“蕭世子年輕銳氣，急於事功，其心可嘉。然北審司之權，幾近於欽差，且長久駐邊，恐尾大不掉，形成國中之國！臣請陛下慎之！”
反對聲浪一浪高過一浪，矛頭直指蕭琢“擅權”“擾邊”“年少氣盛”，更隱隱質疑其忠誠。
蕭琢立於殿中，神色平靜，等反對聲稍歇，才出列躬身：“陛下，諸位大人所言，不無道理。”
他先退一步，讓不少人一愣。
“然，”他話鋒一轉，聲音清朗，迴盪大殿，“正因北疆重地，關乎國本，正因邊軍將士拋頭顱灑熱血，正因陛下每年投入鉅萬錢糧，才更需有一雙明亮、公正、專一的眼睛，替陛下，替朝廷，也替萬千浴血將士，看住這些糧餉，看住這些器械，看住這邊防長城是否堅固無瑕！”
他目光掃過方才出言激烈的幾人：“疊床架屋？若舊有架構足以監察，何以會有郭放、王參將、劉守備之流貪墨橫行，證據確鑿？政出多門？北審司只審計，不指揮，何來政出多門？寒將士之心？寒的，是蛀蟲之心，是碩鼠之膽！真正為國守邊的將士，只會歡迎有人替他們掃清汙穢，讓他們吃得飽、穿得暖、兵器鋒利！”
“至於尾大不掉……”蕭琢看向御座，朗聲道，“北審司直接對陛下負責，人員由陛下欽定，任期不過三年，審計結果直達天聽，何來國中之國？此非臣之權柄，實乃陛下之耳目，朝廷之法度！”
他再次躬身：“陛下，北疆之弊，非一日之寒。刮骨療毒，需用猛藥，更需專藥。設北審司，正是為了建立長久之法度，以制度防腐，而非僅靠個人操守或一時巡查。此乃固本培元，長治久安之策。若因可能遇到的阻力、可能引發的些許動盪，便因噎廢食，則邊患永無寧日，陛下之厚恩，將士之熱血，亦將付諸東流！”
皇帝高坐御座，面無表情地聽著，直到殿內再次安靜，才緩緩開口：“眾卿之言，朕已悉知。蕭愛卿之議，朕亦思之良久。北疆，朕之北疆，將士，朕之將士。糧餉，民之膏血。豈容宵小侵吞，蠹蟲啃噬？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轉冷：“北審司，準設。首任主官，由蕭琢暫領。吏部、戶部、兵部、都察院，三日內各薦兩名清廉幹練、通曉邊務之人，供朕選用。北審司章程，由蕭琢會同閣部，詳擬後報朕裁定。”
“陛下聖明！”蕭琢與部分支持者跪拜。
反對者面如土色，卻不敢再言。皇帝金口已開，且擺明了要借蕭琢這把刀，徹底整頓北疆財務，再反對，便是與皇帝對著幹。
聖旨以八百里加急發往北疆。
七日後，蕭琢收到了陸錚的回信。沒有走官方驛路，是由他親訓的赤羽鷹直接帶回。
信很簡短，字跡凌厲如刀，是陸錚一貫的風格：
“蕭琢：
旨意已悉。審計司之事，於國於邊，長遠有利，吾無異議。
然，北疆非賬本，士卒非數字。汝查賬可以，動某麾下兒郎，需有實據，按律而行。若有人借審計之名，行傾軋、構陷之事，無論來自京城何方，某手中戰刀，不認得什麼皇子欽差。
二皇子之事，謝告知。某麾下皆百戰餘生，清白與否，經得起查。然，若有人慾栽贓，某亦非束手之輩。
北疆安穩，重於私怨。公事之上，可配合。但望汝牢記，邊關烽火，非朝堂唇舌可滅。
陸錚 手書”
“他還是老樣子。”蕭琢將信遞給你看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剛直，護短，警惕，且對京城來的人，充滿不信任。”
我細看信上字跡，力透紙背，可見書寫時心緒並不平靜。“能得他‘無異議’三字，已屬難得。他肯配合公事，便是好的開始。至少，他不會成為你推行審計司的最大阻力，反而可能因為要自證清白、防範構陷，而主動清理內部，這對你而言，是間接助力。”
“不錯。”蕭琢點頭，“他這封信，與其說是給我看的，不如說是給可能窺探的各方勢力，尤其是二皇子看的。他在表明態度：北疆他說了算，別想在這裡搞風搞雨。這客觀上，倒是幫我擋住了不少暗箭。只是合作……怕也只能是有限的、充滿戒備的合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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