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在秋日的原野上平穩行駛。唐晶靠在賀涵肩上,眼睛半闔著,卻沒有真的睡著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兩枚戒指——內側是婆婆留下的素圈,外側是賀涵買的婚戒,冰涼的金屬已經被體溫焐暖。
“在想什麼?”賀涵低聲問,手指輕輕梳理她的頭髮。
“在想昨晚。”唐晶睜開眼睛,看著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,“陳伯喝多了,拉著你唱評彈,荒腔走板的,劉師傅還給你打拍子。”
賀涵笑起來,胸腔傳來低低的震動:“陳伯年輕時是業餘評彈票友,後來嗓子壞了才開麵館。昨天是真高興了,多少年沒聽他開嗓了。”
“王奶奶給我的鐲子,”唐晶抬起手腕,那對老玉鐲在車窗透進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“她說這是你媽結婚時戴的。我戴著,會不會太貴重了?”
賀涵握住她的手,指腹輕輕摩挲玉鐲:“不貴重。我媽要是知道是你戴,只會高興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柔了些,“其實這鐲子,我媽走得急,沒來得及交代給誰。是我收著的,這些年一直放在銀行保險箱。前陣子回去拿,王奶奶看見了,就說婚禮那天她幫我給你,算是長輩的祝福。”
唐晶鼻子一酸,把臉埋進他肩窩:“賀涵,我覺得……我好像真的有個婆婆了。雖然沒見過,但昨晚聽大家講她的故事,看她留下的東西,就覺得……很親切。”
“她一定會喜歡你。”賀涵吻了吻她的發頂,“你和她骨子裡很像,都堅韌,都清醒,但心裡都有一塊最柔軟的地方。只不過她那個年代,女人要柔順,要忍耐,所以她藏得深。你比她幸運,可以活得更舒展,更自由。”
列車廣播響起,前方即將到達上海站。窗外的景色從田野逐漸變成城郊,又變成密集的樓宇。
“要到家了。”賀涵說。
“家”這個字,讓兩人都靜默了片刻。
從蘇州的老宅,到上海的家。從這個承載了賀涵全部過去的歸處,到那個將要承載他們共同未來的歸處。
“賀涵,”唐晶忽然坐直身體,看著他,“我們回上海的家,第一件事要做什麼?”
賀涵想了想:“把劉師傅裱的字掛起來。就掛在我們書房,正對書桌的位置。以後我工作累了,一抬頭就能看見。”
“然後呢?”“然後……”賀涵笑了,“給你煮碗麵。你昨晚喝了不少,今早又起得早,肯定沒吃好。”
“你會煮麵?”
“會。跟陳伯偷師的,正宗的蘇式湯麵。雖然比不上陳伯的手藝,但應該不難吃。”
“那我可得好好嚐嚐。”唐晶也笑。
火車緩緩進站。兩人拎著簡單的行李下車——婚禮在蘇州辦,沒準備太多東西,最大的行李是劉師傅裱的那幅字,賀涵仔細地抱在懷裡。
走出站臺,上海秋日下午的陽光迎面灑來。這個城市永遠忙碌,人流如織,車水馬龍。和蘇州的靜謐截然不同,卻讓他們都感到一種熟悉的親切。
這是他們奮鬥了十幾年的地方,是他們相識、相知、相愛的地方,也是他們將要共度餘生的地方。
回家的路上,兩人都有些沉默。不是無話可說,而是心裡都滿著——裝滿了婚禮的溫暖,離別的悵惘,和對未來生活的期許。
車子駛進熟悉的街區,停在那棟法租界的老房子樓下。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已經結果,紅彤彤的,在陽光下像一個個小燈籠。
“到家了。”賀涵牽著唐晶下車。
推開院門,一切如常。但有什麼不一樣了——從今天起,這不再只是唐晶的家,或者賀涵暫住的地方。這是他們共同的家,是法律承認的,是彼此承諾要一起經營一生的地方。
賀涵先把那幅字拿進書房。唐晶跟著進去,看著他在牆上比劃位置。
“這裡?”賀涵問。
“再高一點。”唐晶說,“對,就這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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