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國富的辦公室在蘇州河邊一棟老洋房的三層，外表不起眼，內裡卻別有洞天。
紅木地板，明清傢俱，牆上是當代名家的水墨，博古架上擺著奇石和紫砂壺。空氣中瀰漫著沉香的味道，混著陳年普洱的醇厚。六十歲的林國富穿著中式綢衫，坐在茶海後，正在慢條斯理地洗茶。
“安總，稀客。”他抬眼，笑容和煦，眼角的皺紋堆疊出精明的弧度，“這位是？”
“樊勝美，晟煊特聘的人力資源顧問。”安迪介紹，語氣平靜，“林董，冒昧來訪。”
“坐。”林國富做了個請的手勢，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，“樊顧問……年輕有為。聽說，昨天在晟煊的會上，對我那小公司，頗有見地？”
我在茶桌前坐下，脊背挺直：“林董過獎。我只是從專業角度，分享了一些觀察。如果冒犯，請多包涵。”
“專業好啊。”林國富斟茶，紫砂壺在他手中穩如磐石，“我這人，最尊重專業。來，嚐嚐這茶，二十年陳的普洱，外面喝不到。”
茶湯紅亮。我端起杯，先聞，後抿，放下：“好茶。陳香醇厚，回甘綿長。不過林董，這茶……是勐海茶區的料吧？這兩年勐海雨水不足，能存出這個品質，您費心了。”
林國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——他沒想到，這個看著三十出頭的女人，懂茶。
“樊顧問懂茶？”
“略懂。家父愛茶，從小跟著學點皮毛。”這是我的真話——樊父確實愛茶，雖然喝的只是幾十塊的普通普洱。
她的“先敬後察”，也用的是細節破冰”。茶，是開啟老派商人話匣子的鑰匙。
“看來樊顧問是雅人。”林國富笑容深了些，“那咱們就直說了。晟煊派您來，是要對我那不成器的公司，下什麼結論？”
安迪接過話頭：“林董，晟煊對金盛的投資，是基於對華東高階石材渠道的看好。但近期我們發現，金盛的業務資料，與渠道實際掌控力，存在差距。按照協議，我們需要啟動專項調查。”
“調查？”林國富放下茶杯，聲音冷了一度，“我林國富做生意三十年，從沒讓人‘調查’過。安迪總，這是不信任我？”
“是保護雙方利益。”我開口，聲音平穩，“林董，您比我們清楚，生意場上，信任要建立在事實基礎上。如果金盛的渠道真如財報所示那麼穩固，調查只會讓它的價值更堅實。如果有問題……”我頓了頓，“現在發現，總比將來暴雷好。您說呢？”
國富盯著我，良久，忽然笑了：“樊顧問，你很會說話。不過……”他身體前傾，壓低聲音，“有些事，不是非黑即白。金盛的渠道，確實有些水份，但晟煊要的那個政府專案，我能拿到。這就夠了，不是嗎？”
安迪皺眉：“林董，晟煊的投資有嚴格流程……”
“流程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林國富打斷，目光轉向樊勝美，“樊顧問，我聽說，你最近遇到點麻煩？自媒體賬號被封了？”
我心頭一緊。他知道了，而且主動提起。
“是。被惡意舉報了。”
“年輕人做點事業不容易。”林國富嘆氣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，推過來，“這是我一個朋友，在網信辦。我打個招呼，三天內，賬號解封。另外，”他又推過一個牛皮紙袋，“一點心意，二十萬，算是交個朋友。你那調查，能不能……高抬貴手？”
紙袋很厚。二十萬現金。
我看著那袋錢，又看看林國富。老人眼神溫和，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晚輩。
如果是三個月前的我可能會慌。如果是昨天的我，可能會怒。但此刻，我心裡一片清明。
“林董，”我拿起那張名片，看了看，又輕輕放回去，“您的好意，我心領了。但賬號的事，我已經在走正規申訴流程。至於這錢……”她把紙袋推回，“我做諮詢，收費明碼標價。不該拿的錢，一分不碰。”
林國富的笑容淡了：“年輕人，有原則是好事。但太硬，容易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