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烏拉那拉府內，不再像從前那樣，終日只待在繡架前。像一個安靜的影子。我開始“偶然”地在額娘處理家務時，安靜地侍立一旁，適時遞上杯茶，或在她對賬目蹙眉時，低聲提醒一兩句陳年舊例。起初，額娘那拉氏並不在意，只當是小女兒無聊。但次數多了，她便發現，我這個庶女的記性出奇的好，心思也細，往年莊子上的收成、各房人情往來的舊例，竟都說得八九不離十。
一日，內務府送來幾匹新貢的江寧織造緞子，顏色花樣都是頂好的。額娘正與管家嬤嬤商量如何分配，柔則也在，正含笑撫著一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，那顏色襯得她如玉的指尖愈發瑩白。
“這匹天青的，給大格格做身夏衫，定是極美。”嬤嬤奉承道。
柔則微微低頭，頰邊飛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紅暈，並不言語，自有無限風致。
我站在稍遠的位置，目光掃過那些料子，忽然輕聲開口：“額娘，女兒瞧著那匹藕荷色的遍地金蓮紋的，倒是穩重貴氣。聽聞德妃娘娘近來頗喜禮佛，這蓮紋正合宜。不若將這匹並兩匹顏色莊重的杭綢，一併送入宮中，給娘娘賞玩或賞人，也是咱們家的孝心。”
額娘一愣，看向我。柔則撫著軟煙羅的手也頓了頓。
“至於這天青軟煙羅，”我看向柔則，笑容溫順，“姐姐膚色白皙，穿著的確好看。只是女兒恍惚記得，去年太子妃的妹妹，似乎做過一身差不多顏色的衣裳，在太后千秋宴上穿過……” 我欲言又止。
額孃的臉色立刻變了。太子是國本，但太子妃孃家是赫舍里氏，與我們烏拉那拉氏並非一系。若顏色款式撞了，傳出去，難免惹人閒話，說柔則有意攀附或比較。
柔則的臉色也白了一瞬，隨即鬆開手，將那軟煙羅推遠了些，柔聲道：“妹妹提醒得是，是我欠考慮了。還是妹妹想的周到，那藕荷色的進上正好。”
額娘再看我的眼神，就多了幾分深思。她揮揮手，按我說的定了。等柔則嫋嫋婷婷地告退後，額娘將我留下。
“你近日，倒像是開了竅。”她打量著我，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我垂眸：“女兒只是想著，姐姐是要做大事的人，名聲容貌半點差錯不得。女兒愚鈍，幫不上大忙，只能在細微處多留心些，莫讓人挑了姐姐和家裡的錯處。”
話說得滴水不漏，全是為家族、為嫡姐考量。額娘點點頭，語氣緩了些：“你是個懂事的。你姐姐……性子是極好的，只是有時過於單純。你既細心，平日就多替你姐姐留意著些。咱們烏拉那拉家的女兒，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”
“女兒明白。”我恭順應下。
一榮俱榮？ 心底冷笑。上一世，柔則榮光萬丈時，我可曾沾到半分？她死後，餘澤又何曾福及我？
這一世，榮辱我自己掙。至於損…… 我抬眸，眼底一片沉靜。姐姐，你既佔了嫡長，佔了父母全部寵愛，佔了這滿京城的好名聲，那有些“損”，合該你先擔著才是。
從那天起，額娘處理家務時，留我在身邊的時候多了。我不多話，只安靜聽著，偶爾在她猶豫時，提一兩個穩妥的建議。涉及銀錢賬目，我更是格外留心，暗暗記下府中各項開銷的關節所在。
同時，我開始了對永和宮的“經營”。我只讓額娘每月帶些不扎眼的東西進去——有時是我抄的祈福經卷，有時是莊子上的新鮮瓜果，有時是女兒家的刺繡，東西不值錢，貴在持續、用心，且毫無攻擊性。
德妃起初並未在意，次數多了，難免問一句：“又是你府上二丫頭的心意？”
額娘自然要誇我兩句“懂事”“心細”。德妃聽著，不置可否，但看額娘帶來的東西，眼神會柔和些許。
我知道，我在她心裡，已從一個模糊的孃家庶侄女，變成了一個“穩妥、有心、不多事”的形象。
至於柔則，她依舊過著眾星捧月的生活，為不久後的選秀做著最後準備。她的詩詞越發精妙，琴藝越發超絕，驚鴻舞也練得愈發純熟。她偶爾見我，會溫柔地拉著我的手說：“妹妹近日辛苦，也要多保養自己。” 眼神依舊清澈，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。她大約覺得，我這個庶妹能幫額娘分擔些俗務，是找到了自己的價值，是件好事。
她不知道，我正一點點地，在她光芒萬丈的坦途旁，為自己開闢一條更隱秘、更穩固的小道。
選秀的日子一天天近了。柔則幾乎成了全府的焦點，所有資源都向她傾斜。我依舊安靜，只在無人處，一遍遍推演選秀時可能出現的各種情形，預設康熙帝、德妃、甚至太后可能問的問題，並準備好最穩妥、最顯“賢德”而非“才情”的答案。
我知道，柔則的“才情”是明牌，是利器，但也最容易招禍。我要的，是“穩重”“明理”“能持家”。這比一首驚豔的詩、一曲動人的琴，對皇家，對未來的皇子福晉而言，或許更重要。
終於，選秀的懿旨頒下。
我與柔則，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。或者說，在所有人眼裡，我連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，我只是個陪襯。
額娘最後一次將我們叫到跟前，殷切目光幾乎全落在柔則身上：“柔則，你的才貌品性，額娘是放心的。只記住，端莊持重，莫要慌張，一切自有天定。” 然後才轉向我，語氣淡了許多：“宜修，你也是，謹言慎行，莫要失禮，丟了烏拉那拉家的臉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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