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宮牆，比記憶中更高，更冷。穿過一道道朱門，行走在空曠的宮道上，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。身邊是同屆的秀女，個個屏息凝神，衣著華麗，妝容精緻，像一簇簇被精心修剪過的名貴花草，等待著被那雙天下最尊貴的眼睛挑選。
柔則走在前面，娉娉婷婷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碧色織錦旗袍，繡著疏落的蘭草，髮髻梳得一絲不亂，只斜插一支通透的碧玉簪，耳上兩點珍珠，襯得她人如美玉，氣質出塵。一路行來，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，有豔羨，有嫉妒，也有審視。她微微垂著眼睫，姿態優雅從容，彷彿早已習慣了成為焦點。
我跟在她身後半步，衣著顏色稍暗，是秋香色的常服，料子不錯，但紋樣簡單，頭上也只戴了兩朵絨花並一支素銀簪子。我刻意收斂了氣息，降低存在感，只在需要行禮時，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。
初選、複選，憑藉家世和規矩，我們都順利透過。柔則的才名早已傳入宮中，負責初選的嬤嬤對她格外客氣。對我，則只是例行公事地打量幾眼，便揮手讓過。
最後一輪殿選，設在御花園附近的澄瑞亭。透過複選的秀女已不足二十人，個個屏息凝神，垂首立在亭外等候宣召。康熙帝並未親至，由德妃主持，榮妃、宜妃等幾位高位妃嬪陪同。
我能感覺到，有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我和柔則身上。德妃坐在上首，神色平靜，目光掃過眾人，在我臉上略一停頓，便移開了。
秀女五人一組入內。輪到我們這組時，柔則自然走在最前。她步態輕盈，行禮時腰身彎出的弧度都優美如畫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德妃的聲音溫和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儀。
柔則緩緩抬頭，亭內似乎靜了一瞬。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，肌膚瑩潤，眉眼如畫，那雙眸子清澈見底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少女的嬌羞，美得驚心動魄。連見慣美人的宜妃，眼中都掠過一絲欣賞。
“你就是烏拉那拉·柔則？早聞才名。”德妃語氣平淡，“在家都讀些什麼書？”
柔則聲音清越，如珠落玉盤：“回德妃娘娘，臣女愚鈍，只略讀過《女誡》《內訓》，閒暇時也翻看些詩詞雜集，不敢稱才。”
“可會管家理事？”榮妃插話問。
柔則微微一頓，旋即柔順答道：“臣女愚魯，於此道並不精通，只母親料理家務時，在旁聆聽學習過些許皮毛。”
回答得中規中矩，將不諳俗務包裝成了專心詩書的“雅緻”。德妃點點頭，沒再問，目光轉向我。
“你是她妹妹，宜修？”
我上前一步，依禮跪下，聲音平穩清晰：“奴才烏拉那拉·宜修，叩見德妃娘娘，各位娘娘。”
“平日在家做些什麼？”
“回娘娘，奴才跟隨母親學習料理家務，有時也讀些書，知曉些為人處世的道理。” 我答得樸實，毫無出彩，也毫無錯處。
“哦？宜妃挑了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，“小姑娘家，學這個倒少見。可能看懂？”
我低頭：“奴才愚笨，只學得些皮毛，不敢說懂。母親常教導，女兒家雖不必如男子般經營外務，但理家之道。”
話說得實在，甚至有些“俗氣”，但卻挑不出錯。德妃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。
“你姐姐才情出眾，你可有甚擅長的？”榮妃笑問，語氣隨意，卻隱含比較之意。
我依舊垂著頭：“奴才資質平庸，不及姐姐萬一。唯手還算穩，女紅略通，能替長輩縫製些衣物鞋襪，略盡孝心。此外並無長處。”
我將自己放得極低，坦然承認不如嫡姐，亭內幾位娘娘交換了一下眼神，沒再問我。
這一組退出。柔則顯然鬆了口氣，眼中掠過一絲篤定。她方才的表現無可挑剔，美貌才情盡顯，又謙遜知禮。而我，平庸至極，毫無亮點。
後面幾組秀女進去又出來。日頭漸高，所有秀女都已見過。我們被引至一旁偏殿等候最終結果。
殿內落針可聞，空氣緊繃。柔則坐在我身邊，背脊挺得筆直，嘴角含著淡淡的、壓抑不住的期待。她甚至輕輕握了握我的手，低聲道：“妹妹，方才……委屈你了。” 她指的是榮妃拿我與她比較之事。
我搖搖頭，沒說話，只安靜地看著地面磚石的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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