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15章 “弘輝”到來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7小時前

夏末秋初,蟬聲漸歇。距離“初一十五”定規已過去數月,四貝勒府的後院在我的打理下,維持著一種令人心安的、近乎刻板的平靜。賬目清晰,用度分明,下人們規矩謹慎,各院女眷安分守己。胤禛來得越發勤勉,雖大多時候只是用膳歇息,偶爾在書房處理公務至深夜,但那份日漸加深的熟稔與信任,如同春雨,無聲浸潤。

我腕間的玉環始終未離身,那溫潤的觸感幾乎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,提醒著我最初那點笨拙的承諾,也見證著我步步為營的經營。我依舊每日晨起散步,飲食精細,暗中調理。剪秋尋訪婦科聖手之事也有了眉目,京郊一位姓白的女醫,家傳淵源,醫術精湛,因早年家變避世,背景乾淨,與各方無涉,已透過重重試探,暗中接觸過兩次,所開方子與太醫的溫補之道相輔相成,更重固本培元。

這日清晨,我起身時,忽覺一陣輕微的暈眩,胃裡隱隱有些翻攪。我扶著床柱定了定神,喚剪秋進來伺候。剪秋見狀,心頭猛地一跳,強自鎮定地服侍我梳洗,低聲道:“福晉,您這月的月事……似乎遲了幾日了。”

我對鏡理妝的手微微一頓。鏡中女子容顏沉靜,眼底卻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芒。我不動聲色地“嗯”了一聲,吩咐道:“今日太醫來請平安脈,讓他仔細些。另外,讓小廚房早膳做些清淡的粥品便可,我沒什麼胃口。”

太醫是宮中老人,姓林,鬚髮皆白,手指枯瘦卻穩,搭在我腕間細細診了許久,眉頭微蹙,又鬆開,反覆幾次。堂內靜得能聽到銀針落地的聲音。剪秋屏息凝神,周嬤嬤垂手立在簾邊,目光低垂。

良久,林太醫收回手,起身,對著端坐的宜修深深一揖,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,聲音卻壓得極低:“恭喜福晉,賀喜福晉!此乃滑脈,往來流利,如盤走珠,應是喜脈無疑!只是月份尚淺,約莫月餘,還需靜養安胎,容臣開幾副穩妥的方子,為福晉固胎安神。”

儘管早有預感,那“喜脈”二字真真切切傳入耳中時,仍覺心口像是被重錘擂了一下,震得四肢百骸都有些發麻。不是狂喜,而是一種混雜了巨大期盼、沉重責任與尖銳警惕的複雜洪流,瞬間沖垮了我維持許久的平靜表象。我下意識地撫上小腹,那裡依舊平坦,卻彷彿能感受到一個微弱卻頑強的心跳正在萌芽。

弘暉……她的弘暉,真的來了。

“有勞林太醫。” 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,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、新婦有孕的羞赧與驚喜,“此事……暫且不必聲張。待胎像更穩些,再稟明爺和德妃娘娘不遲。方子,還請太醫務必斟酌,以穩妥為要。”

“臣明白,福晉放心。” 林太醫是宮裡熬出來的老人,深知其中利害,忙躬身應下,提筆斟酌著開了方子,又細細叮囑了飲食起居的忌諱,尤其強調“靜心勿勞,戒嗔戒躁”。

送走太醫,我立刻讓秋紋親自去抓藥、煎藥,所有藥材必經她手查驗。又吩咐周嬤嬤:“我這幾日身子有些懶怠,需靜養。吩咐下去,正院一應事務,由你和趙管家多費心,非緊要事不必回我。另外……” 我頓了頓,眸光轉深,“西院那邊,以及各院動靜,盯緊些。尤其是飲食、薰香、以及任何可能接近正院的人事物。若有絲毫異常,即刻來報,不得延誤。”

“嗻!老奴曉得輕重,定當竭盡全力,保福晉和小主子平安!” 周嬤嬤肅然應道,眼中亦閃過一絲激動與凝重。她是胤禛的奶母,自然盼著嫡子。

訊息雖被我按下,但正院驟然加強的戒備、宜修稱病靜養、以及林太醫停留良久等跡象,還是如投入靜湖的石子,在後院漾開細微的漣漪。

西院。柔則正對著一局殘棋出神,翠珠悄步進來,在她耳邊低語幾句。柔則捏著白玉棋子的手驟然收緊,指節泛白。她緩緩抬眸,眼中那片慣常的柔弱哀愁瞬間被冰冷的陰霾覆蓋,又迅速沉澱為更深的幽暗。“確定了?”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
“林太醫出來時神色有異,雖未明言,但八九不離十。正院已閉門謝客,只剪秋和周嬤嬤進出,小廚房也格外謹慎。” 翠珠低聲道。

柔則沉默了許久,久到那枚白玉棋子都被她掌心的溫度焐熱。她忽然低低地、古怪地笑了一聲,將那棋子輕輕按在棋盤某處,發出清脆的一聲“嗒”。“真是……好福氣啊。” 她喃喃道,目光卻落在窗外凋零的秋海棠上,“額娘說得對,是我的,終歸會是我的。不是我的……強求也未必能長久。就看這福氣,她接不接得住了。”

她起身,走到妝臺前,開啟一個螺鈿鑲嵌的精緻小盒,裡面是額娘悄悄塞給她的、據說有“助孕奇效”的香丸和方子。她看了片刻,又輕輕合上。“收好,莫要讓任何人看見。” 她吩咐翠珠,眼神恢復了平靜,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,“咱們……只需‘靜心修德’,‘為福晉高興’便是。”

烏拉那拉府。那拉氏很快也收到了風聲。她正在佛堂捻著佛珠,聞報後,手中佛珠“啪”地一聲斷裂,檀木珠子滾落一地。她臉色鐵青,胸口劇烈起伏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怨毒與嫉恨。“她竟然……她怎麼敢!” 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,她猛地抓住身邊章嬤嬤的手,力道大得驚人,“嬤嬤!去!想辦法遞話給柔則,讓她……讓她無論如何,絕不能讓那賤種生下來!不,要生也行,生下來是個病秧子、討債鬼才好!還有,去查,查那林太醫,查正院所有進出之物,我不信她能把鐵桶箍得一絲縫都沒有!”

“夫人!慎言!” 章嬤嬤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壓低聲音,“隔牆有耳!況且那是皇子血脈,萬一……”

“我管不了那麼多!” 那拉氏眼底赤紅,“我的柔則還在那裡受苦,她一個庶出的賤婢,憑什麼搶先誕下嫡子?若讓她成了氣候,我的柔則還有出頭之日嗎?快去!”

一時間,看似平靜的貝勒府內外,暗流驟然洶湧。我身懷有孕的訊息,像一塊突然投入狼群的鮮肉,瞬間刺激了所有潛伏的慾望與惡意。

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。我躺在床榻上,手一直輕輕覆在小腹,感受著那尚且虛無的所在。疲憊與細微的孕吐反應陣陣襲來,但我的頭腦卻異常清醒,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、冰冷。

“剪秋,” 我閉著眼,聲音清晰地下達指令,“從今日起,我所有入口之物,包括湯藥,你親手經管,煎藥用的水、炭、藥罐,皆需查驗。藥材不存於府中藥庫,你另尋穩妥處秘密存放,每次只取三日量。我屋內所有薰香、擺設撤去,只用新鮮瓜果點綴。門窗常開,但需有可靠人輪流把守,嚴禁任何未經許可之人靠近,尤其是生面孔。”

“正院所有下人,再篩一遍。凡有家人在烏拉那拉府當差,或與西院、與宮中某些貴人有過密來往的,一律尋由頭調去外圍粗使,不得近身。針線房送來的衣物,需暴曬、燻蒸,並由你與芳若仔細檢查後方可上我身。”

“周嬤嬤那邊,讓她盯死西院。柔則的飲食、用藥、薰香、衣物,她接觸過的任何東西,都要留心。還有,設法探聽烏拉那拉府近日有何異動,尤其是額娘與哪些人往來密切。”

一條條指令,縝密如網,將正院層層包裹起來。我知道,從此刻起,我不止是在為自己而活,更是在為腹中孩兒,築起一座血肉長城。任何一絲疏漏,都可能萬劫不復。

胤禛是傍晚時分過來的。他似乎也聽到了些許風聲,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與探究。我靠在床頭,臉色有些蒼白,但精神尚可。我沒等胤禛詢問,便抬起盈盈淚眼,帶著初為人母的惶惑與依賴,輕輕拉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。

“爺……” 她聲音微哽,“林太醫說……咱們可能有孩兒了。只是月份小,妾身心裡……怕得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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