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孕的訊息，在我刻意的低調與胤禛明確的維護下，並未大張旗鼓地宣揚，但該知道的人，都已心知肚明。正院成了貝勒府中戒備最森嚴的所在，如同風暴眼中那短暫詭異的寧靜。
我的孕吐反應比尋常婦人更劇烈些，常常晨起便嘔得撕心裂肺，只能勉強進些清粥小菜。林太醫日日來請脈，開的方子越來越溫和，幾乎以食療為主。剪秋成了最忙碌的人，煎藥、驗毒、安排飲食、排程人手，眼下的青黑一日重過一日，眼神卻愈發銳利如鷹。周嬤嬤則將大半精力放在了監控西院與防範外患上，正院的下人被篩了一遍又一遍，留下的皆是背景乾淨、家小捏在手中的，個個噤若寒蟬，行事加倍小心。
胤禛來得更勤了，即便公務繁忙，也必會抽空到正院坐坐，有時只是看她喝下一碗安胎藥，或問幾句身體感覺。他話依舊不多，但那份沉默的關切與隱隱的期待，卻透過他偶爾停留在宜修尚且平坦腹部的目光，清晰地傳遞出來。他甚至親自過問了正院的用度與安全，將蘇培盛撥過來臨時協助周嬤嬤理事，其重視程度，府中皆知。
這份重視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在有些人心裡。
西院始終安靜。柔則彷彿真的“靜心修德”了，除了初一十五按例來正院請安，平日幾乎足不出戶。請安時，她也總是穿著素淨的衣裳，脂粉淡掃，眉眼間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為嫡妹高興的淺笑，言語間更是滴水不漏，只說些“福晉氣色見好”“定能為爺誕下健壯阿哥”的吉祥話，甚至主動提及自己孕中調理的些許心得，姿態溫婉得無可挑剔。
但我從未放鬆警惕。周嬤嬤回報，柔則院中近日薰香似乎換了一種，氣味極淡，似有若無，說是安神，但周嬤嬤隱約覺得那香氣聞久了讓人心頭有些發悶。她陪嫁的嬤嬤和翠珠，與府外傳遞東西的次數似乎減少了，但每次傳遞的東西檢查起來卻無異常，多是些尋常的繡樣、點心、或給那拉氏請安的家書。越正常，越顯得刻意。
“那香，可有機會取些出來？” 我問，神色倦怠地靠在軟枕上。
周嬤嬤搖頭：“側福晉極為小心，香爐時刻有人看著，殘香也當即處理。老奴只遠遠聞過兩次，無法確定。”
“讓咱們的人，設法在她院中不起眼處，或她常走的路徑，撒些能吸附氣味、又不易察覺的香灰或特製的塵土，事後悄悄收回查驗。” 我吩咐，眼神冰冷，“至於家書……想法子看看內容，不拘用什麼手段，但要確保萬無一失，不能打草驚蛇。”
“是。” 周嬤嬤心頭一凜，知道福晉這是要動真格了。
烏拉那拉府那邊，反而暫時沒了動靜。據外圍眼線回報，那拉氏發過一陣瘋後，似乎被費揚古強行壓了下去，近日只頻頻出入寺廟“祈福”，與幾家交好府邸的夫人走動也少了。但我不信她會就此罷手。額娘那個人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，明的不行，暗裡的手段只會更陰毒。
果然，平靜之下，暗流終於尋到了縫隙。
這日，剪秋照例查驗晚膳。小廚房送來的菜色一如既往的精緻清淡，一道燕窩羹，一碟清炒時蔬，一尾清蒸鱸魚，並幾樣軟糯點心。銀針試過，無毒。剪秋仍不放心，每樣菜皆親口嚐了一點，確認無礙，才伺候我用膳。
我的胃口依舊不佳，只用了小半碗燕窩羹和幾筷子蔬菜，便擺手撤了。誰知不到半個時辰，我便腹痛如絞，冷汗瞬間溼透中衣，臉色慘白如紙。
“福晉！” 剪秋嚇得魂飛魄散，一邊死死扶住我，一邊尖聲叫人，“快傳林太醫！快！”
正院頓時人仰馬翻。林太醫匆匆趕來時，我已痛得幾乎昏厥，下腹墜脹，竟隱隱有見紅之勢。林太醫臉色大變，忙施針穩住情況，又灌下早已備好的急救湯藥，折騰了近一個時辰，我的腹痛才緩緩平息，但脈象依舊虛弱紊亂，胎氣大動。
“是……是下了什麼東西？” 剪秋聲音發顫，跪在床前，眼中全是血絲與後怕。她明明嘗過了！
林太醫面色凝重，仔細檢查了我用過的碗盞殘羹，又嗅又嘗，半晌，搖頭：“這些食物本身無毒，銀針也試不出。但若將幾樣食材單獨來看無妨，可若以特定順序、在特定體質下接連食用，便會引發腸胃劇烈痙攣，氣血逆行，於孕婦而言，足以撼動胎元！” 他指著那燕窩羹和清蒸鱸魚，“福晉體虛有孕，脾胃本弱。這燕窩性平，但若烹製時用了少許陳年花雕去腥提鮮，再佐以這鱸魚，前後服下，便可能引發急症。更甚者…” 他壓低聲音，“若有心人在那花雕或蒸魚所用的蔥薑汁液中，摻入極微量的、與孕婦體質相沖的藥材提取物，無色無味，銀針驗不出，卻能成為引子，催發此症！”
我虛弱地躺在床榻上，冷汗浸溼的頭髮貼在額際，下腹殘留的絞痛一陣陣提醒著我剛才的兇險。我閉著眼，胸中卻燃燒著冰冷的怒火。果然來了，而且如此狠毒精準！
“今日膳食，經手的有誰？” 我開口，聲音嘶啞，卻異常平靜。
剪秋早已將人控制起來。小廚房今日當值的廚娘、幫傭、傳遞食盒的丫鬟，一共五人，此刻全都跪在廊下，瑟瑟發抖。周嬤嬤正在厲聲審問。
很快，線索指向一個負責洗切蔥姜的二等丫鬟，名叫小荷。她本是莊子上的家生子，老實勤快，數月前才被選入正院小廚房。周嬤嬤在她床鋪下搜出一個空的、氣味怪異的小瓷瓶，又查出她一個在府外藥鋪做學徒的表哥，近日曾鬼鬼祟祟與人接觸，得了筆不大不小的錢財。
小荷起初咬死不認，只說是自己撿的瓶子。直到周嬤嬤要將她那年邁的父母和幼弟從莊子上抓來，她才癱軟在地，哭喊著招認：是有人透過她表哥遞話，許以重利，讓她將那瓶“無色無味、只是讓人輕微腹瀉”的藥水，每次在給福晉烹製的菜餚中滴上一滴。她不知那是害胎的虎狼藥，只以為是爭寵的下作手段。
“是誰指使？” 周嬤嬤厲聲問。
小荷哭得幾乎背過氣去，搖頭如撥浪鼓：“不、不知道……表哥說，是、是個蒙面的婦人，聽口音像是京裡的，給了錢，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賞，若不成或洩露，就、就殺我全家……”
胤禛聞訊匆匆從衙門趕回，臉色鐵青。他先到床邊看了我，見我虛弱蒼白卻眼神清醒的模樣，緊繃的下頜線條才稍稍緩和，握住我的手，力道大得驚人：“你放心，爺定會給你和孩兒一個交代。” 語氣中的寒意，讓滿室皆驚。
他親自審問了小荷和相關人等，手段雷厲風行。那小荷的表哥很快被揪出，一頓嚴刑，吐露那蒙面婦人雖看不清臉，但身上有極淡的檀香混合著一種昂貴的茉莉頭油氣味，且出手的銀錠底部，有個極模糊的、類似某家銀樓特殊標記的印痕。
順著銀樓標記查去，幾經周折，竟隱隱指向與烏拉那拉家有些生意往來的一個南方商賈。而那商賈近日與烏拉那拉府的一位外院管事，過從甚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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