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荷事件的血腥收場，如同一盆冰水，狠狠澆在四貝勒府看似平靜的湖面上。杖斃的慘狀和胤禛那句誅滅滿門的警告，讓所有下人噤若寒蟬，行事愈發謹小慎微，連喘氣都怕大聲了些。正院成了真正的禁區，蘇培盛親自挑選的嬤嬤太監接手了所有近身事務，剪秋與林太醫的監管鐵桶一般，再難滲透。
胤禛的雷霆手段，不僅震懾了內宅，似乎也傳到了府外。烏拉那拉府徹底沉寂下去，那拉氏再沒有異動傳來，連“祈福”都去得少了，彷彿真的吃齋唸佛，不問世事。但我從不信鱷魚的眼淚，我只是將警戒提到了最高——越是安靜，越可能醞釀著更瘋狂的爆發。
腹中的孩兒似乎也感知到了外界的兇險，變得格外“懂事”。那次險情之後，胎像在林太醫的精心調理和我全副心神的守護下，竟慢慢穩固下來。孕吐漸止，食慾稍開，冬日裡，我的小腹終於顯出了圓潤的弧度。隔著厚重的冬衣，我每每將手覆在上面，感受著那日漸有力的胎動，冰冷的心才會泛起一絲真實的暖意和酸楚。
弘暉，你在努力長大，對嗎？ 她無聲低語，阿孃也在努力，為你掃清一切。
胤禛的呵護未曾稍減。或許是那次險些失去的恐懼，讓他對這個未出世的孩子投注了更多期待。他來得越發規律，即便只是陪著我用一頓無聲的晚膳，或是聽我簡單說說府中無傷大雅的小事。他偶爾會帶來些外面精巧卻不逾矩的小玩意，或是一兩本難得的養性怡情的古籍，沉默地放在我手邊。更多時候，他只是坐在燈下，處理他的公文，而我則在另一側做著針線，空氣中流淌著一種奇異的、靜謐的相伴。那隻羊脂白玉環，在燈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，成了兩人之間無需言說的紐帶。
我小心地維繫著這份日漸深厚的倚重與淡淡的溫情。我從不主動提及那場風波，也不抱怨孕中辛苦，只在胤禛問及時，才柔聲細語地說些孩兒安好、自己無礙的話，將一切驚險輕描淡寫地帶過，只餘下一個堅強、識大體、全心依賴他的嫡妻形象。我知道，對胤禛這樣的人，恰到好處的柔弱與絕對的“可靠”“省心”同樣重要。
西院的柔則，彷彿真的成了一道安靜的影子。除了初一十五，幾乎不出現在人前。請安時愈發恭順寡言，穿著也愈發素淨，臉上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、恰到好處的輕愁，配上她清減的身形，越發顯得我見猶憐。她對宜修的關心，永遠停留在最表面的問候，絕不多說一句，多做一件。甚至連她院中那種讓周嬤嬤起疑的淡香，不知何時也換成了最尋常的檀香，再無異常。
然而，我和周嬤嬤都察覺到了更深的不安。柔則太靜了，靜得像是放棄了所有掙扎。可一個心高氣傲、視她為死敵、又有那樣一位額娘撐腰的人，怎麼可能真的認命？尤其是，在我有孕，地位越發穩固的當下。
“她在等。” 一日，我對周嬤嬤淡淡道，手中正縫製著一件柔軟的嬰兒小衣，“等一個機會，或者……在準備一個更大的局。額娘在府外按兵不動，恐怕也是在配合她的‘靜’。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。”
周嬤嬤深以為然：“福晉明鑑。老奴瞧著，側福晉那雙眼睛，看著平靜，底下卻深得很，偶爾露出的光，叫人心頭髮寒。她那個叫翠珠的丫頭，最近和咱們府裡漿洗上的一個婆子走得頗近，那婆子有個兒子，在……在直郡王府的馬廄當差。”
直郡王胤禔？我捻著針線的手微微一頓。這可是條耐人尋味的線。老大與太子鬥得如火如荼，與胤禛這低調行事的四爺雖非明面敵對，但也絕談不上和睦。柔則的人，怎麼會和直郡王府的下人有牽扯？是額娘那拉氏的手伸得太長，還是……柔則自己另有打算？
“盯緊那個漿洗婆子和翠珠。她們傳遞了什麼，說了什麼，一字不漏地記下。但不要打草驚蛇。” 我吩咐，眼神幽深，“另外，想辦法查查，直郡王府近來，可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，尤其是內宅，或者……與咱們府有什麼間接的關聯。”
我有一種預感，柔則的“靜”並非全然被動。或許，她在試圖藉助外力？或者，在醞釀一個能一舉將她打入深淵，且牽連甚廣的陰謀？
轉眼入了深冬，京城大雪紛飛。我的產期在明年開春，隨著肚子越來越大，行動也日漸不便。但我的頭腦卻越發清醒敏銳。她知道，最危險的時候，不是現在，而是生產之時。那才是真正鬼門關，多少明槍暗箭都會在那時集中爆發。
我開始不動聲色地佈置產房事宜。產房定在正院東暖閣，早早便開始佈置，務求溫暖、乾淨、通風。所有布料用品，皆由剪秋和芳若親自採買、漿洗、燻蒸。接生嬤嬤的人選，更是重中之重。
內務府會按例指派嬤嬤，但信不過。我讓周嬤嬤和謝嬤嬤暗中物色人選，要求極為苛刻：必須是生育過多胎、且胎胎健康的；家世清白簡單，最好家小捏在手中；性情穩重，手藝乾淨利落；最重要是，與烏拉那拉家、與宮中其他勢力、尤其是與可能有利益衝突的皇子府，絕無瓜葛。
同時，自己也透過白嬤嬤的渠道，尋訪民間口碑極佳的穩婆，以“親戚生產”為名，暗中考察，備作後手。林太醫自然是必不可少的，但他的助手、藥童，乃至太醫院可能輪值的其他太醫，都需要留心。
藥材的準備更是繁瑣。催產的、止血的、補氣的、消炎的……每一樣都需備下上等好貨，且由剪秋親自保管，林太醫逐一驗看。尋常孕婦忌諱的活血化瘀之藥，也需備下少量，以防萬一，但存放之處絕密。
這林林總總的安排，耗神費力，我卻做得有條不紊。我像最精密的工匠，在為自己的孩兒打造一座最安全的堡壘，每一塊磚，每一道縫，都反覆檢查，不容有失。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府中略有喜慶之色。胤禛在正院用了晚膳，多飲了兩杯酒，目光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，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許。“開春之後，爺或許要隨皇阿瑪出京一段時日。” 他忽然道。
我心中猛地一沉。我的產期就在開春！胤禛若不在府中……
“爺公務要緊。” 我壓下驚惶，柔聲道，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，“妾身和孩子在府中，有太醫嬤嬤們照看，定會無恙。爺不必掛心。”
胤禛看著我強作鎮定的模樣，伸手過來，輕輕覆在她手背上，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帶著薄繭。“爺會盡量趕在你生產前回來。” 他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難得的歉意與承諾，“若實在趕不及……蘇培盛會留下，府中護衛也會加強。你自己……千萬當心。” 最後四個字，他說得極重，目光深邃，彷彿要看進她心裡。
我鼻尖一酸，險些落淚。她連忙低頭：“妾身知道。爺在外，更要保重。”
這一夜，胤禛宿在正院。兩人都久久未眠，各懷心思。胤禛的即將離京，像一塊巨石，壓在了我本就緊繃的心絃上。我知道，這意味著，在我最脆弱、最需要倚仗的時候，最大的靠山可能不在身邊。那些暗處的魑魅魍魎，恐怕早已蠢蠢欲動。
我必須做好胤禛不在的最壞打算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我加快了佈置。我以“夢魘不安，需人鎮宅”為由，懇求胤禛將府中護衛中兩名身手最好、絕對忠心的侍衛，明面上撥到正院外圍巡邏。又透過周嬤嬤，暗中聯絡了胤禛旗下可靠的包衣佐領，許以厚利，請其挑選數名膽大心細、家小皆在掌控的健婦，以“幫忙”“探親”等名義，在產期前後進入府中，混在粗使僕婦中，隨時聽候呼叫。
對於西院和府外，監控加強到了極致。周嬤嬤甚至買通了直郡王府一個不得志的門子，隱約探聽到，直郡王府的一位寵妾，似乎與烏拉那拉府的一位表親女眷，近期有過接觸，具體所談何事，卻不得而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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