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剛過,春寒料峭,冬雪未融。我的產期一日日逼近,正院的氣氛也一日緊繃過一日。胤禛到底還是沒能趕在我生產前回京——康熙帝奉皇太后往熱河行宮,點了太子與幾位年長皇子隨駕,胤禛亦在其列。離京前一夜,他宿在正院,對著我高聳的腹部沉默了許久,最後只握了握她的手,留下一句“萬事小心,等爺回來”,便在天色未明時匆匆離去。
他留下了蘇培盛,留下了加倍的人手,留下了足以調動府中護衛的信物。但我知道,男人不在,有些魑魅便少了最後一層顧忌。
二月初六,凌晨。我在睡夢中被一陣密集的宮縮痛醒。我咬著唇,沒有立刻聲張,而是靜靜感受著疼痛的間隔和強度。天光微亮時,我才喚來剪秋,聲音平靜:“怕是時辰到了。按我們之前議定的,準備起來吧。”
一聲令下,正院如同精密的器械,轟然啟動。東暖閣產房早已佈置妥當,溫暖、潔淨、通風,所有器物一應俱全,皆在掌控。周嬤嬤親自守在門口,目光如鷹,審視著每一個進出之人。蘇培盛坐鎮外間,調派護衛,隔絕內外。
接生嬤嬤是內務府指派的一位姓王的嬤嬤,並一位姓鄭的副手,都是積年的老手,面上看著還算恭謹。但我不放心,讓謝嬤嬤親自“協助”,又將暗中備下的那位民間李穩婆,以“遠房表親,略通醫理,前來幫忙”的名義,早早安排進了府,此刻就候在偏房,隨時待命。林太醫在外廳坐鎮,備齊了藥材和銀針。
一切似乎井井有條。宮縮一陣緊過一陣,我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唇被咬得發白,卻始終不吭一聲,只按照李穩婆隔著屏風的低聲指導,調整呼吸,積蓄力氣。剪秋和芳若一左一右扶著我,不斷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拭。
然而,平靜的水面下,暗流已然湧動。
先是負責煎制催產湯藥的藥童,在從庫房取藥材回來的路上,“不小心”滑了一跤,將一包關鍵的藥材撒進了雪水泥濘裡。雖然立刻取了備份,但已耽擱了時辰,也引得人心浮動。周嬤嬤當即命人將藥童看管起來,細細審問。
接著,產房內點燃的、據說有安神助產之效的特製香料,味道似乎與往日林太醫查驗時略有不同,更顯甜膩。守在我榻邊的芳若嗅覺靈敏,立刻示意。秋紋不動聲色地將香爐移至遠處窗邊,開窗透氣,又悄悄點燃了另一份完全由林太醫親自配置、密封儲存的香料。
晌午過後,我體力消耗巨大,羊水已破,宮口卻開得緩慢。王嬤嬤面上露出焦急之色,提議用針催產。謝嬤嬤看向屏風後的李穩婆,李穩婆微微搖頭。林太醫進來診脈後,也認為我的氣血尚可,胎位基本端正,不宜強行催針,以免傷及母體,或引胎兒窘迫,建議再觀察,並用參湯吊氣。
王嬤嬤眼神閃爍,還想再勸,被周嬤嬤客氣而強硬地請了出去“歇息片刻”。鄭嬤嬤在一旁,始終低著頭,不敢多言。
就在這時,外間突然傳來一陣喧譁。蘇培盛尖細的嗓音帶著怒意響起:“怎麼回事?!”
一個渾身狼狽的小太監連滾爬進來,面無人色地喊道:“蘇、蘇公公!不好了!西院走水了!火勢看起來不小,已經往這邊蔓延了!”
西院走水?! 產房內眾人皆是一驚。柔則還在西院!而且西院與正院雖隔了一段距離,但若是風助火勢……更重要的是,一旦走水,府中必定大亂,人員奔走,護衛調動,這產房……
我在劇烈的陣痛中猛地睜大眼睛,汗水浸溼的頭髮黏在額角,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調虎離山! 我瞬間明白了。這場火,無論真假,目標都是讓她這裡陷入混亂,要麼是製造意外讓她受驚難產,要麼是趁亂在產房做手腳!甚至,可能一箭雙鵰,連同西院的柔則一起……
“蘇公公!” 我用盡力氣,嘶聲對外喊道,“封鎖正院!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,不得放入任何未經許可之人!救火之事,由外圍護衛及粗使僕役負責,靠近正院者,格殺勿論!周嬤嬤,你看住產房所有人,一個都不許動!”
我的聲音因疼痛而顫抖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。蘇培盛在外聽得一愣,隨即凜然,尖聲應是,立刻傳令下去。周嬤嬤也橫身擋在產房門口,目光銳利地掃過王、鄭二位嬤嬤及所有宮女。
那小太監還想說什麼,被蘇培盛一個眼神,立刻有兩個護衛上前將他拖了下去。外間的喧譁並未波及產房核心,但空氣中已然瀰漫開焦灼與緊張的氣息。隱約的呼喊聲、奔跑聲、水桶碰撞聲從遠處傳來,更添混亂。
陣痛越來越密集,如潮水般席捲,幾乎要將我的神智淹沒。我死死抓住秋紋和芳若的手,指甲陷進她們的肉裡。李穩婆的聲音隔著屏風,沉穩地指導著她用力。參湯被一口口喂下,維持著我即將耗盡的體力。
不知過了多久,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。就在我覺得力氣即將耗盡,眼前陣陣發黑時,身下猛地一空,隨即,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嬰兒啼哭,劃破了產房內令人窒息的緊繃!
“出來了!出來了!是個小阿哥!” 李穩婆欣喜的聲音響起。
生了!弘暉!我心頭一鬆,巨大的疲憊和喜悅同時湧上,幾乎暈厥。剪秋和芳若喜極而泣。
然而,還不等她們高興,李穩婆的聲音陡然一變:“不好!胎盤……胎盤娩出不暢!血……血崩之兆!”
林太醫聞言,顧不得避諱,立刻衝入內室。只見我身下鮮血汩汩湧出,頃刻間染紅了厚厚的褥墊。臉色慘白如紙,氣息微弱。
“快!備參附湯!金針!” 林太醫臉色大變,急聲吩咐,手下銀針如飛,連刺數處大穴。剪秋顫抖著將早已備好的獨參湯灌入宜修口中。
產房內再次陷入兵荒馬亂。血崩,這是婦人生產最可怕的鬼門關之一!
就在林太醫全力施救,眾人心神俱裂之際,一直低著頭沉默的鄭嬤嬤,忽然悄無聲息地挪到放置止血藥材和乾淨布巾的矮几旁,她的袖中,一點寒芒微閃——竟是一枚細長的、餵了毒的鋼針!她的目標,是那堆即將用於按壓止血的乾淨布巾!
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著所有人的謝嬤嬤,早在鄭嬤嬤神色有異時便已警覺,此刻見她動作,厲喝一聲:“你敢!” 猛地撲了過去,死死攥住鄭嬤嬤的手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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