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四十七年的深秋，京畿一帶的莊稼收割得差不多了，原野上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麥稈，在蕭瑟的北風裡發著抖。
四貝勒府的書房裡卻還燃著炭火，只是那炭氣裡混著濃重的藥味。胤禛斜倚在榻上，臉色蒼白，時不時低咳幾聲。太醫院的院判剛走，正在外頭跟蘇培盛反覆叮囑“貝勒爺需靜養，萬不可勞神”。
我端著一盞溫熱的參茶進來，見他這副模樣，放緩了腳步。
“爺，喝口茶潤潤嗓子。”走到榻邊，將茶盞輕輕放在小几上。
胤禛睜開眼，那雙平日裡深邃沉靜的眸子裡，此刻竟透著一股子懶散和倦怠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沒去碰那茶，只啞著嗓子問：“外頭……都怎麼說？”
我在他榻邊的繡墩上坐下，神色平靜無波：“還能怎麼說？八貝勒如今門庭若市，聽說連九門提督府上都進了三回禮。三阿哥那邊，《古今圖書整合》編得如火如荼，清流名士出入不絕。至於大爺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大爺雖然圈禁，但外頭風傳，說八貝勒正四處活動，想請皇阿瑪寬宥大爺，好用來制衡太子。”
胤禛聽完，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冷笑，隨即又掩唇咳了幾聲：“讓他們鬧去。這京城的水越渾，咱們這潭水，就得越清。”
“爺說得是。”我頷首，“只是八阿哥那邊，怕是會把火燒到咱們頭上。今日戴鐸先生遞話進來，說外頭有人議論，說爺您對廢太子之事無動於衷，怕是心裡有怨氣，或者是……病得連話都說不出了。”
“病得說不出話，才好。”胤禛低笑一聲，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沙啞，卻有著洞悉一切的透徹，“皇阿瑪最煩的就是兒子們摻和儲位之爭。老大仗著軍功和長子身份，跳得最高，結果如何？老八四處結納，名聲最盛，結果又如何？我這病，病得正是時候。”
他伸手握住我的手，指尖冰涼，力道卻很穩：“旁人爭的是那把椅子，我爭的，是讓皇阿瑪覺得我無害，讓旁人覺得我無用，不足為據”。
我反手握住他的指尖，替他暖著：“爺的心思，妾身明白。只是這戲，還得做足。”
“自然要做足。”胤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，隨即又被病弱的迷霧覆蓋，“我不僅要病，還要病得只愛擺弄那些泥土莊稼。傳話給蘇培盛，明日把京郊那兩百畝薄田的地契取來。往後幾個月，我就‘醉心’於農桑了。”
我心頭微動：“爺是要……親自下田？”
“不是下田，是‘養病’。”胤禛糾正道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，“一個整日琢磨怎麼種地、怎麼施肥的皇子，哪還有心思去想什麼奪嫡？皇阿瑪最重農桑，見我如此，只會覺得我沉穩務實，無爭競之心。”
翌日清晨，四貝勒府的門房收到了爺的嚴令：非緊急軍務，一概不見。
而京郊的那片田莊裡，卻多了一個身影。胤禛脫了那身昂貴的皇子常服，換上了一件半舊的藍色棉袍，腳下是雙沾滿泥點的布靴。他蹲在田埂上，手指捻起一撮土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又細細檢視土壤的墒情。
戴鐸披著斗篷，縮著脖子跟在身後，低聲勸道：“爺，這天寒地凍的，您還是回莊子裡暖和暖和吧。這農事哪是您親力親為的……”
“戴鐸，你不懂。”胤禛沒有回頭，目光依舊盯著那片灰褐色的土地，“這土，比朝堂乾淨。這莊稼，比人心實在。種瓜得瓜，種豆得豆，從沒有虛情假意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塵土，指著面前的田地：“你看這片地，貧瘠板結。為何？因為歷年耕種不知休養生息，只耗不補。這像不像朝廷？若只知索取，不知滋養，這天下也會如這田地一般，漸漸荒蕪。”
戴鐸愣了一下，隨即恍然大悟，低聲道：“爺是借地喻政……”
“也是借地避禍。”胤禛淡淡道，轉身往田莊走去，“傳令下去，往後我每日辰時到這裡，未時回府。若有人問起，就說我沉迷農技，不可自拔。”
訊息很快傳回了府中，也傳遍了京城。
“聽說了嗎？四貝勒瘋了，天天跑去種地！”
“可不是，聽說都病得下不了床了，還惦記著那幾畝破田。”
“嘖嘖，看來是徹底失了聖心，只能寄情於草木了。”
八貝勒府裡，胤禩聽著屬下的彙報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，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：“四哥這是被打擊得不輕啊。也好，一個只會種地的皇子，構不成威脅。咱們按咱們的計劃行事便是。”
三貝勒府裡，胤祉放下手中的書卷，搖了搖頭：“四弟這是……大智若愚啊。只是這裝痴賣傻的戲碼，未免太過辛苦。”
而深宮之中，康熙帝聽著李德全的回稟，沉默了許久，才緩緩開口：“老四這是……想學上古賢君，耕織為本？還是覺得朕這朝堂，讓他寒了心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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