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，來得格外肅殺。
廢太子的詔書雖已頒下數月，但餘波遠未平息。朝堂之上，暗流洶湧；諸皇子之間，更是劍拔弩張。直郡王胤禔自以為奇貨可居，四處活動，聯絡朝臣，隱隱以新任儲君自居。八阿哥胤禩亦不甘示弱，廣結善緣，禮賢下士，朝中“八爺黨”的聲勢日益壯大。三阿哥胤祉則埋頭編書，擺出一副與世無爭的姿態，卻也在暗中經營著自己的勢力。
而四阿哥胤禛，卻在這風口浪尖上，出人意料地沉寂了下去。
自廢太子那夜起，胤禛便稱病閉門，謝絕了一切外客。每日只在書房中讀書寫字，偶爾召見門下幕僚，也都是密談至深夜，外人無從知曉內容。朝中有人試探著遞了帖子，想來府中探病，都被他以“恐過了病氣給他人”為由，婉言謝絕。
就連宮中的德妃，幾次召他入宮問安，他也多以“病體未愈，恐失儀於御前”為由，只讓宜修代為進宮請安。
宜修自然明白，胤禛這是在避禍。廢太子之後，康熙帝性情大變，疑心極重，動輒斥責臣子，連帶著對幾位年長的皇子也多有防備。這個時候，誰蹦得最歡，誰就最容易成為靶子。胤禛選擇蟄伏，是最穩妥的自保之策。
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真的什麼都不做。
這日傍晚，我正坐在燈下給弘暉縫一件小衣裳，胤禛從前院過來。他穿著一件石青色常服，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，神色卻還算平和。進門後，他先在弘暉的小床邊站了一會兒，看著熟睡的兒子，伸手輕輕掖了掖被角，這才在我對面坐下。
“爺今日似乎有些乏了。” 我放下手中的針線，起身替他斟了一盞熱茶，“可是前院有什麼事？”
胤禛接過茶盞，沒有立刻喝，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“今日戴鐸遞了個訊息進來——皇阿瑪昨日在乾清宮大發雷霆，斥責了直郡王。”
宜修心頭一凜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只低聲道：“為了何事？”
“為了他舉薦八弟為太子的事。” 胤禛的聲音很低，幾乎像是耳語，“直郡王在皇阿瑪面前說，八弟有才有德，堪為儲君。皇阿瑪當場便翻了臉，斥他包藏禍心，結黨營私。”
宜修倒吸一口涼氣。舉薦八阿哥為太子——這無異於公然挑戰康熙的權威，也暴露了直郡王與八阿哥之間非同尋常的勾結。康熙最恨的就是皇子結黨、覬覦儲位，直郡王此舉，簡直是自尋死路。
“皇阿瑪……可有處置？” 我低聲問道。
“暫時沒有。” 胤禛搖了搖頭，目光幽沉，“但以皇阿瑪的性子，這筆賬，早晚會算。直郡王這次，怕是要栽個大跟頭。”
我沉默了。我知道，胤禛雖然表面上閉門不出，但對朝中的動向，一刻也不曾放鬆。戴鐸、年羹堯、還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幕僚，像一張無形的網，散佈在京城的各個角落，源源不斷地將各方的訊息遞進四貝勒府。
而胤禛，就坐在這張網的中心，冷靜地觀察著局勢的變化，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時機。
“爺，” 我輕聲道，“如今外頭風大，咱們關緊門戶，總是沒錯的。”
胤禛看了我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你說得對。這個時候，誰先露頭，誰就先死。” 他頓了頓，又道，“府裡的事，你多費心。外頭的事，有我。”
“妾身省得。” 我應道，又替他續了一盞茶，“爺放心，後院的事，妾身會打理妥當，不讓爺分心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，端起茶盞，慢慢飲了一口。他沒有再多說什麼，但我從他的神色中，讀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我知道，真正的風暴，還沒有到來。
又過了幾日，一個更加驚人的訊息傳遍了京城——直郡王胤禔，被康熙帝下旨圈禁了。
罪名是“咒詛太子，謀奪儲位”。據說，康熙帝在搜查直郡王府時，發現了大量巫蠱之物，直指直郡王曾暗中詛咒廢太子胤礽，甚至還有其他幾位皇子的名字。康熙帝震怒之下，當場下旨，革去直郡王爵位，終身圈禁，永不敘用。
訊息傳來時，我正陪著弘暉在院中玩耍。剪秋疾步走來，在我耳邊低語了幾句。我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，隨即恢復如常，繼續扶著弘暉的小手，教他走路。
“知道了。” 我淡淡道，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尋常小事。
剪秋看著我平靜的側臉，心中卻是波濤洶湧。直郡王被圈禁了——那可是大阿哥，是康熙帝曾經最寵愛的長子，是奪嫡之爭中最有力的競爭者之一。他就這麼倒了，倒得如此突然，如此徹底。
“福晉，那咱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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