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在冰冷與灼熱的夾縫中浮沉。耳邊是嘈雜的,又似乎是寂靜的。有壓抑的啜泣,有急促的腳步,有金屬碰撞的輕響,還有……一道熟悉到骨子裡,卻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、裹挾著風雪的沉冷嗓音。
“宜修!撐住!”
是他嗎?還是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?他不是應該在遙遠的熱河,侍奉在君父身側嗎?怎麼會……在這裡?
我努力想掀開沉重的眼皮,卻只撬開一絲縫隙。模糊的視線裡,一道玄色的身影逆著產房內晃動的燭光,像一座突然降臨的山嶽,擋住了外間可能存在的所有風雪與刀光。他的肩頭似乎還有未化的雪粒,在溫暖的室內迅速洇開深色的溼痕。他的面容看不真切,只有緊抿的唇線和緊繃的下頜輪廓,透著一股駭人的冷厲。
然後,我的手被握住了。那隻手很大,很用力,甚至有些粗暴地擦過她手背的冰冷,帶著長途奔波的粗糙與溫熱,還有一種……不易察覺的、極其細微的顫抖。
是胤禛。他真的回來了。
不是夢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,堵得我喉頭哽咽。我想問他怎麼回來了,想告訴他孩子平安,想訴說自己剛才有多怕……可所有的聲音都湮滅在極度的虛弱和失血帶來的眩暈裡。唯有被他緊握的手,傳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力量。
接著,是兵荒馬亂,是林太醫急促的施針與呼喊,是剪秋帶著哭腔灌藥,是身下那股可怕的、彷彿要帶走我所有生命的洪流被一點點遏制……在這片混亂與生死邊緣的掙扎中,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。他的溫度,他的力道,成了我在無邊黑暗與冰冷中,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意識再次模糊前,我似乎聽到他對林太醫低吼,那聲音嘶啞,帶著她從未聽過的、近乎失控的暴戾:“救她!必須救活她!”
再然後,是嬰兒有力的啼哭被抱到近前,是李穩婆歡喜的報喜,是身畔多了一團柔軟而溫暖的重量……她的弘暉。
真好。我想。嘴角努力想彎起一個弧度,卻連牽動肌肉的力氣都沒有。視線越來越暗,耳邊嘈雜的聲音漸漸遠去,唯有那隻手傳來的溫度和力量,依舊清晰。
陷入黑暗前最後一瞬,一個極其模糊、彷彿嘆息般的低語,似乎擦過她的耳際,又或許只是她意識渙散時的錯覺:
“沒事了……都過去了……”
是這句話嗎?還是我心底深處,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、一絲卑微的期盼,在生死關頭化作了幻聽?
我已無從分辨,沉入了徹底的黑暗。
胤禛坐在床邊的腳凳上,姿勢許久未變。產房內的血腥氣已被濃重的藥味和淡淡的炭火氣掩蓋,僕婦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狼藉,更換被褥,點上安神的寧神香。林太醫在外間低聲與蘇培盛交代後續的用藥與護理事項,剪秋和芳若紅著眼眶,卻強打精神守在門外,隨時聽候吩咐。
一切似乎都平靜下來,只餘下內室這一小方天地裡,沉睡的母子,和沉默守候的男人。
他身上的大氅早已脫下,只著一件深色的常服,肩頭的溼痕也已烘乾。但他的眉宇間,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風霜,眼底的血絲在燭光下清晰可見。從接到京中密報,到不顧一切尋藉口連夜賓士回京,再到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,他的神經一直緊繃如弓弦。
此刻,弓弦暫松,留下的卻是更深沉的疲乏與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後怕。
他的目光,長久地落在宜修蒼白的臉上。她睡著,眉心卻依舊微微蹙著,嘴唇乾裂失血,整個人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,與平日那個沉靜持重、將後院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嫡福晉判若兩人。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,證明她還活著。
他又看向她枕邊那個小小的襁褓。他的長子,弘暉。那麼小,那麼紅,閉著眼睛,睡夢中偶爾咂咂嘴,全然不知自己降臨於世經歷了怎樣的腥風血雨,也不知他的母親為他險些付出生命的代價。
胤禛伸出手,指尖懸在弘暉臉頰上方,停頓了片刻,才極輕、極輕地落下去,碰了碰那嬌嫩無比的肌膚。溫熱的,柔軟的,屬於生命的觸感。一種奇異的、陌生的悸動,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口,漲得微微發疼。
這是他的骨血,他的嫡長子。在他自己尚且於兄弟間謹慎求存、於皇父面前竭力表現之時,這個孩子的到來,意義非凡。不僅僅是一個子嗣,更是一種象徵,一種未來可能的籌碼與倚仗。他本該欣喜,本該籌劃更多。
可此刻,看著宜修慘白的臉,看著這劫後餘生的母子,那些算計與權衡,竟奇異地淡去了。心頭翻湧的,更多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,和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……鈍痛。
若是他再晚回來一步……
若是那枚毒針真的得手……
若是林太醫未能止住血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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