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暉滿月那日，四貝勒府並未大辦。依照胤禛的意思，皇孫出世，雖是喜事，但此時風頭正勁並非好事，便只在內院擺了兩桌家常宴席，請了幾位宗室裡的老實親戚和胤禛門下幾位核心幕僚的家眷，算是認了門，也全了禮數。
這一個月來我將養得宜，雖底子虧空了些，面色仍有些蒼白，但精神氣卻養了回來。我的底子本就不差，加上林太醫的方子精當，剪秋伺候得精細，每日按時服藥起居有常，到了滿月這日，已能下床行走自如，只是身形比產前清減了些，一雙眸子卻愈發沉靜清亮，看不出半分病容。
宴席散後，賓客陸續告辭。我回到內室，弘暉已被乳母餵飽，正躺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拳頭。我走過去，俯身看著兒子日漸長開的小臉，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真切的笑意。
“福晉，您也累了一天了，歇會兒吧。” 剪秋端了一盞溫熱的紅棗茶進來。
“不累。” 接過茶盞，在床邊坐下，問“今日賓客多，可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？”
“都還好。李格格送了禮來，是自己繡的肚兜和虎頭鞋，針線倒是精緻。” 剪秋回道。
李氏是府裡的舊人，入府有些年頭了，只是資質平平，一直不溫不火。宜修點了點頭：“收下便是，記在禮單上。改日她若有喜事，回禮按例添一成。”
“是。” 剪秋應下，又道，“還有，永和宮的常青公公方才來了，說德妃娘娘惦記著大阿哥，賞了些東西，還說讓福晉得空了，帶著大阿哥進宮給娘娘請安。”
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隨即恢復如常：“知道了。你準備著，過幾日選個好日子進宮。”
“是。”
剪秋退下後，我獨自坐了一會兒，慢慢飲完那盞紅棗茶。德妃要見我，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弘暉是胤禛的嫡長子，德妃作為祖母，想見一見是人之常情。但而也清楚，這絕不僅僅是“見一見”那麼簡單。德妃這個人，心思深沉，行事向來有她的用意。此番召見，多半是要藉著看孩子的由頭，敲打她這個兒媳，或是……往四貝勒府裡再塞些人。
我放下茶盞，走到小床邊，輕輕握住弘暉軟軟的小手。小傢伙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，力氣竟還不小。
“弘暉，額娘會護著你的。” 我低聲道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。
幾日後，我帶著弘暉進了宮。永和宮裡，德妃穿著一件石青色繡折枝蘭花的氅衣，端坐在暖閣的炕上，手裡捻著一串碧璽佛珠，神態溫和，目光卻帶著審視。她先是細細看了弘暉，抱在懷裡逗弄了一會兒，誇了幾句“長得好”、“像他阿瑪小時候”，便讓乳母抱到偏殿去餵奶。
暖閣裡只剩下婆媳二人，宮女上了茶，便悄然退到門外。
德妃端起茶盞，用蓋碗輕輕撇了撇浮沫，慢悠悠地開口：“你這次生產，遭了大罪，本宮心裡也是懸著的。好在母子平安，也是你的福氣。”
“多謝額娘掛念。” 我垂眸應道，“是兒媳福薄，讓額娘操心了。”
“話不能這麼說。” 德妃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我的臉上，語氣依舊溫和，卻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，“你為四阿哥生了嫡長子，這是大功一件。本宮心裡是有數的。只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轉為語重心長：“四阿哥如今膝下只有弘暉一個，到底單薄了些。他是皇子，正當盛年，府中子嗣興旺，才是長久之福。本宮想著，不如再挑幾個妥當的人，送到府裡去伺候，也好為皇家綿延子嗣。你覺得呢？”
我心中瞭然。果然來了。只是面上不露分毫，只恭敬應道：“額娘慈愛，事事為爺和皇家子嗣著想，兒媳感佩於心。一切但憑額娘做主。”
我回答得乾脆利落，沒有半分猶豫或不滿。德妃原本以為，這個兒媳剛生了嫡子，正是心氣高的時候，多少會有些不情願，少不得要費一番口舌敲打。沒想到我竟如此爽快地應了，態度恭順，言辭懇切，倒讓德妃準備好的話，一時有些說不出口了。
德妃看了她片刻，緩緩點頭：“你是個懂事的。既如此，本宮便替你挑幾個人。都是本宮精挑細選的，家世清白，人也本分。你帶回去，好生安置便是。”
“是，兒媳遵命。” 我起身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，“多謝額娘體恤。”
從永和宮出來時，日頭已經偏西。我抱著弘暉走在前面，身後跟著三名低眉順眼的年輕女子，各自穿著新的旗裝，手裡挽著簡單的包袱，由永和宮的小太監引著，默默跟在我身後。
這便是德妃賜的那三位格格了。
為首的便是烏雅氏，身量纖纖，面容溫婉，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裝，行走間步履輕盈，低垂著眼睫，看不出什麼神色。另兩位一個姓馬佳，一個姓張，都是漢軍旗小官的女兒，模樣尋常，舉止也拘謹，顯然是頭一回進這樣的府邸，連頭都不敢抬。
一行人出了神武門，四貝勒府的馬車早已候在路邊。剪秋迎上來，見到我身後多了三個人，心中便已明白，也不多問，只利落地安排後面的小車上坐了那三位格格，自己則扶著我上了主車。
車簾落下，隔絕了外頭的目光。弘暉已經在我懷裡睡著了，小腦袋靠在我胸口，呼吸均勻。我低頭看著兒子恬靜的睡顏，伸手輕輕撫了撫他柔軟的頭髮，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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