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的懿旨是在一個飄著細雪的午後傳到雍親王府的。
旨意溫和卻不容置喙:弘暉誕辰將滿八月,聰慧可喜,然子嗣單薄,非世家之福。著將齊月賓、馮若昭、曹琴默、呂盈風、方淳意五人,一同賜予雍貝勒為格格,即日入府,開枝散葉,以綿延皇嗣。
旨意傳到正院時,我正抱著弘暉在暖閣裡。小傢伙剛滿八個月,粉雕玉琢,裹在明黃的棉袍裡,一雙酷似胤禛的丹鳳眼眨巴著,正攥著我的一截衣袖往嘴裡塞。
剪秋眉頭微蹙:“福晉,這……一下子添了五口人,德妃娘娘是覺得……”
“覺得弘暉太小,我生弘輝時又傷了身體,這府裡太冷清了。”,“子嗣單薄” 我細細品味著,臉上浮起一絲得體的溫婉笑意。我低頭親了親弘暉的額頭,聲音平穩,“額娘這是心疼爺,也心疼弘暉。五位妹妹一同入府,往後這院子裡,也能多個照應弘暉的人。額娘賜人,是天大的恩典,咱們謝恩便是。”
我隨即吩咐:“傳話下去,打掃翠微苑、披香苑、儲秀苑、頤寧苑和永壽苑,按格格例配置一應物件,要喜慶些。五日後,新格格入府,禮儀按舊例辦,不可簡慢,亦不可逾矩。”
“是。”剪秋應下,又忍不住低聲道,“只是年側福晉那邊……她素來心高氣傲,如今一下子來了五個人,還都是衝著開枝散葉來的,她怕是要鬧脾氣。”
“她那邊更需體面。”我垂下眼簾,掩去眸中一絲冷意,指尖輕輕拍著弘暉的背,“她是側福晉,新妹妹入門,她這個做姐姐的,更該拿出氣度來。讓人把我院裡那套新得的紅珊瑚擺件搬出來,再挑幾匹流光錦送去,就說我說的,給新妹妹們添妝,也討個好彩頭,盼著姐妹們早日為爺綿延子嗣。”
我心頭一震,年世蘭本就驕縱,如今新人湧入,個個都帶著生育的使命,她若表現出半分不悅,便是“不容人”;若表現得過於熱情,又失了側福晉的架子。福晉這手,當真高明。
五日後,雍貝勒府前所未有地熱鬧。
齊月賓打頭,一身月白旗裝,沉靜如蘭,行禮時姿態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,被引往翠微苑。馮若昭怯生生地跟在後面,低眉順眼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,被安排在披香苑。曹琴默一身水綠,眼波流轉,看似恭順,眼神卻像小鉤子似的,不著痕跡地掃過院中陳設,她的居所是儲秀苑。呂盈風一身絳紅,腰間匕首叮噹,行禮時乾脆利落,帶著股颯氣,分在頤寧苑。最小的方淳意穿著鵝黃,圓圓的臉上滿是好奇,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,被領去了永壽苑。
年世蘭果然被我那添妝之舉架住了。她穿著一身豔紫旗裝,髮髻高聳,金釵耀目,端坐在宜修身側的紫檀椅上,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、卻透著疏離的笑意。她看著五個新人在庭中依次行禮,指尖掐著帕子,面上不顯,心裡卻像被塞了團棉花,又悶又堵。尤其是聽到我那句“盼著姐妹們早日為爺綿延子嗣”時,她幾乎要把帕子絞爛——她入府數月,肚子遲遲沒有動靜,如今這五人一來,個個都像是奔著奪她恩寵和地位來的。
待新人禮畢,我溫和地開口:“幾位妹妹初來,府裡規矩還需時日學習。月賓性子沉穩,往後多提點著些。若昭體弱,好生將養。琴默聰慧,莫要太露鋒芒。盈風爽朗,只是那匕首,平日裡收著些。淳意年幼,莫要淘氣。”
我頓了頓,目光掃過年世蘭,語氣愈發柔和,卻字字敲在人心上:“年側福晉是府裡的老人了,爺又素來疼惜。往後這姐妹和睦、開枝散葉之事,還要多倚仗側福晉你們呢。”
年世蘭心頭那股悶氣更甚,卻只能笑著應下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:“福晉姐姐放心,妾身省的。”
散了眾人,我抱著弘暉回到內室。小傢伙在母親懷裡打了個哈欠,露出粉嫩的牙床。我低頭,親了親弘暉粉嫩的臉頰,望著窗外漸密的雪,輕聲道:“弘暉,人多了,熱鬧了,這府裡的水,也就渾了。”
我要的,就是這“渾水”。年世蘭驕縱,新人格格心思各異,這潭水越渾,胤禛那個“沉迷農桑、貪戀溫柔”的形象就越逼真。而我只需穩坐釣魚臺,看著這群新來的魚兒,在這方寸池塘裡,按她劃定的路線游弋。
至於子嗣……我看著懷中唯一的嫡子,眸色深沉。
窗外,雪落無聲,覆蓋了庭院裡所有的稜角。雍親王府的後院,從此再無寧日,卻也在我的掌控下,井然有序地運轉著,成為胤禛在外“裝病避世”最堅實的後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