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貝勒府的暖閣裡,地龍燒得正旺,空氣裡浮著上等蘇合香的暖意。
胤禩手裡捻著那串油潤的菩提子,聽完了從宮裡遞出來的訊息——康熙不僅準了胤禛的假,還特意傳話,說“新婚燕爾,貪歡亦是常情,勿要苛責”,甚至額外賞了長白山老參,說是給雍親王“補身子”,順便安撫年羹堯在西北的軍心。
“嗤。”胤禟先笑出了聲,手裡把玩的翡翠搬指停在指尖,“皇阿瑪這話說得可真有意思,‘貪歡亦是常情’,看來咱們的四貝勒爺,是真被那個年世蘭給掏空了。連朝會都懶得去,這哪是貝勒,分明是個戀棧風塵的紈絝子弟。”
胤?更是大大咧咧地拍著桌子,震得茶盞亂顫:“我還當四哥是個多厲害的角色,原來也就是個被女人裙邊絆住腿的廢物!這回可好,皇阿瑪都發話了,擺明了不指望他了。八哥,我看咱們以後都不用拿正眼看他那破田莊了!”
暖閣裡一片附和之聲,幕僚們也紛紛點頭,語氣輕鬆:
“四貝勒自斷前程,實乃天助我也。”
“年氏一族雖在西北有些勢力,可四貝勒這般不爭氣,年羹堯日後怕是也要另尋高枝了。”
“正是,四貝勒如今這般,連個合格的棋子都算不上,主子儘可放心。”
胤禩聽著這些奉承,原本緊繃的心絃,在這一片輕鬆的氛圍中,一寸寸地鬆弛了下來。他捻動佛珠的速度,從之前的急促,漸漸變得悠長、緩慢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,還曾忌憚四哥那深不見底的城府,怕他裝病種地是“韜光養晦”的妙計。如今看來,是自己多慮了。一個能在摺子裡公然寫下“心神不寧”、連朝會都懶得參加的人,心思早已不在朝堂,而在那桐花院的溫柔鄉里。
“四哥啊四哥,”胤禩嘴角勾起一抹溫潤卻輕蔑的笑意,向後靠進引枕裡,周身都透著一股卸下重負的慵懶,“你終究是沉不住氣,為了個女人,把半生經營的清名,毀於一旦。”
他擺了擺手,止住了眾人的議論,語氣從容得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:“既然四哥只想當個富貴閒人,守著新婦過日子,那咱們,便成人之美,不再打擾他的雅興。”
他又轉頭對身旁的幕僚道:“年羹堯那邊,不必再費心拉攏了。他如今跟著這麼個主子,前途有限,遲早會明白該依附誰。咱們且看著便是,不急。”
“是!”眾人齊聲應和,氣氛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輕鬆愜意。
胤禩重新閉上眼,指尖捻著溫潤的佛珠。在他此刻的認知裡,那個曾經讓他倍感棘手的對手,已經徹底淪為了一個貪圖享樂、不足為懼的閒人。這盤棋,他已經贏了最關鍵的一子——不戰而屈人之兵。
他哪裡知道,就在他享受著這份“鬆懈”時,幾公里外的雍親王府書房裡,胤禛正將一枚黑子穩穩落在天元之位,淡淡吐出兩個字:
“成了。”
而那枚讓他“成功”的棋子,此刻正對著那支白玉扁方,在滿室燈火中,笑得天真又爛漫。她以為那是寵愛,八阿哥以為是廢棋,康熙以為是順水推舟,卻唯獨沒人看清,執棋者的指尖,從未離開過那枚棋子的命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