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31章 局中不自知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7小時前

桐花院的暖閣燒得正旺,銅鏡前的燭火跳得歡,把年世蘭那張明豔的臉映得越發鮮活。她捏著那支白玉扁方,指尖順著玉身的溫潤紋路反覆摩挲,連蔻丹刮過玉面的輕響都覺得悅耳。

“小主笑得嘴都合不攏了,”翠果抿著嘴笑,替她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發,“這扁方是爺貼身用了五六年的,從前連我們這些近身伺候的都碰不得,如今竟賞了小主,可見爺心裡最疼的便是您。”

年世蘭嬌嗔著瞪了她一眼,卻把扁方湊到臉頰邊比了比,玉身的涼意貼著熱乎乎的皮膚,她心裡像浸了蜜:“什麼疼不疼的,爺素來端方,從前連句軟話都少,如今連這等私物都給了我,分明是心裡只有我。”她忽然坐直了身子,指尖點著妝臺上的紅穗子,“去把我那匣子裡最豔的正紅穗子拿來,配在這扁方上,鮮亮些,爺看著才喜歡。”

翠果應了聲去取,又猶豫著補了句:“只是……福晉那邊,要不要……”

“姐姐管得著麼?”年世蘭噘起嘴,把扁方小心地插回髮間,對著鏡子左右晃了晃,滿意地看著白玉襯著胭脂紅的衣衫,“這是爺賞我的,姐姐素來大度,才不會計較這些小事。再說了,爺讓我多陪著,姐姐巴不得我替她分憂呢。”她完全沒往旁處想,只覺得這幾日的恩寵是真的,連胤禛偶爾流露的縱容都是獨獨給她的,至於前朝的風向、聖意的揣測,她半分都沒放在心上,只一門心思琢磨著明日要穿哪件衣裳,能讓胤禛多看她兩眼。

四貝勒府的書房卻冷肅得很,松煙墨的氣味混著炭盆的暖意,壓得人呼吸都輕。

胤禛和戴鐸對坐弈棋,黑子白子落得悄無聲息。戴鐸捏著枚白子,眉頭擰得緊:“爺,八貝勒府已經傳遍了,說您連朝會都告假,整日宿在桐花院,連田莊的農事都擱下了。奴才擔心……萬歲爺那邊會不會生疑?”

話音剛落,蘇培盛便輕手輕腳地進來,將一張摺疊的紙條遞到胤禛手邊,低聲道:“萬歲爺的迴音,李德全公公親自遞的。”

胤禛沒接,只指尖在棋盤邊緣輕輕敲了一下,蘇培盛便識趣地把紙條放在石桌上,退到了陰影裡。戴鐸偷眼看去,只見胤禛展開紙條掃了一眼,神色半分未變,只指尖捻著紙條的一角,隨手丟進了手邊的炭盆。火苗“呼”地舔上去,明黃的邊角很快捲曲成灰,只隱約能看見末尾那個硃批的“準”字,轉瞬便沒了蹤影。

“啪。”

胤禛落下手中那枚黑子,聲音清脆得像冰裂,只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:“成了。”

戴鐸愣了半瞬,才反應過來是聖意已準,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半分,卻又忍不住低聲道:“爺這餌……夠鮮。八貝勒那邊已經信了,萬歲爺也……”

“她喜歡鮮亮,便讓她亮著。”胤禛打斷他,抬眼望向桐花院的方向,眼底沒有半分暖意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,“皇阿瑪要的是個‘貪歡’的名頭,八弟要的是個‘不成器’的印象,她恰好願意當這個鮮亮的人。”他指尖拂過棋盤上那枚剛落下的黑子,位置剛好卡在白子的氣眼上,“只要她不越界,這戲便能唱下去。”

窗外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戴鐸看著棋盤上那一邊倒的局勢,再想想桐花院裡那個對著扁方傻樂的年輕側福晉,忽然覺得這局棋,從一開始便沒有給年世蘭留清醒的位置——她以為自己是得寵的新婦,是父子倆心照不宣的棋子,是八阿哥眼中胤禛“沉迷酒色”的鐵證,唯獨不是那個能看透局面的局中人。

炭盆裡的灰燼堆了小半截,風一吹,便有細碎的灰飄起來,落在棋盤上,很快被胤禛用袖口輕輕拂去,不留半分痕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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