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30章 聖心微瀾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10小時前

乾清宮的西暖閣裡燒著地龍,鎏金銅爐裡的迦南香燒到尾調,混著墨錠的松煙氣,沉得壓人。

康熙剛批完三摞黃河水患的急遞,指節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,李德全便捧著個明黃托盤輕手輕腳地湊上來:“萬歲爺,雍親王的摺子,剛遞進來的。”

摺子封皮是尋常的素黃,拆開來字跡還是胤禛一貫的方正謹嚴,前半段是陳詞濫調的“偶感風寒,恐誤朝務”,讀到後半段那句“兼新婚燕爾,心神不寧,難理庶務”時,康熙捻著鬍鬚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他抬眼掃過窗外,御花園裡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子,枝椏在風裡抖得僵硬——就像上個月他在田莊見到的胤禛,蹲在凍硬的泥地裡捻土,袖口沾著泥點,說“農桑乃天下根本,兒臣不敢懈怠”時的模樣,還清晰得像在昨天。

這才多久?土味還沒散乾淨,就“心神不寧”了?

李德全垂著眼,把頭埋得低低的,不敢出聲。他跟了康熙五十多年,最懂主子的心思:這摺子寫得半真半假,像胤禛的手筆——那小子從來不會把謊撒得太圓,總留著點破綻讓人抓,反倒顯得“不欺君”。

“年家那丫頭,果然是個烈性的。”康熙忽然低笑了一聲,那笑聲裹在迦南香裡,聽不出喜怒,“前兒年羹堯遞摺子,還說妹妹賢淑,能安雍王府的內廷。如今看來,不是賢淑,是鮮亮得晃了老四的眼。”

他說著把摺子往硃砂硯臺邊上一放,指尖敲了敲“心神不寧”四個字:“去,把雍王府這半個月的動靜,揀要緊的說來聽聽。”

李德全連忙回話:“嗻。雍貝勒連著三日在桐花院歇宿,年側福晉院裡日夜點著燈,連前院的蘇培盛都傳話,說爺嫌那燈火亮堂,倒睡得踏實。嫡福晉烏拉那拉氏安分得很,每日只守著大阿哥弘暉讀書,連桐花院的門都沒踏進一步。還有……年羹堯前兒遞了禮進府,都是西北的特產,說是給妹妹的添妝,雍親王收了,轉頭就賞了府裡上下一個月俸祿,說是沾喜氣。”

康熙聽完,端起旁邊的普洱喝了一口,溫熱的茶湯熨得胃裡發暖。他心裡跟明鏡似的:胤禛不是會被女色迷了心竅的人,當年才十歲跟著他南巡,見著江南饑民連眉頭都不皺一下,這樣的性子,怎麼會突然“心神不寧”?

可他偏就不戳破。

太子復立後越發不成器,前兒還因為幾個戲子在府裡鬧事,被他申飭了一頓;老八倒是會來事,滿朝文武都誇他“賢”,可那“賢”裡摻了多少水,他比誰都清楚;老三埋頭編書,倒像個不爭的,可那書裡藏了多少暗諷太子的筆墨,他翻兩頁就看得明白。

反倒這個老四,像塊捂得嚴嚴實實的石頭,讓人摸不清深淺。如今露了這麼點“凡人的毛病”——貪戀新婦的顏色,為了枕邊人告假不上朝,反倒顯得真實了。

“準了他的假。”康熙拿起硃筆,在摺子上批了兩個字,筆鋒穩得沒有一絲顫抖,“再傳個話給雍王府,說年側福晉年輕,老四若喜歡,多陪陪也無妨,只是別耽誤了田莊的農事——上回賜的御稻種,開春該下地了。”

“嗻。”

李德全剛要退下,康熙又叫住了他,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盞,聲音沉了幾分:“年羹堯在西北練兵勤勉,老四顧念妻族,也是應當的。讓兵部多撥些糧草過去,別寒了功臣的心。”

他說完,目光又落回那摞黃河水患的摺子上,不再看胤禛的那份。窗外的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玻璃窗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,他眼底的波瀾沉了下去,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
他當然知道胤禛有小算計。可這算計,用在了該用的地方——安撫年羹堯,避開了奪嫡的鋒芒,甚至還順著他的心意,演了出“貪歡”的戲碼。比起老八那種處處要搶他風頭的“賢”,老四這點“小心思”,反倒讓他覺得……順眼。

“老四啊老四。”康熙低不可聞地嘆了一句,指尖拂過摺子上胤禛的字跡,那筆鋒裡藏著的鋒芒,被“心神不寧”四個字裹得嚴嚴實實,“你這出戲,演得倒比從前像了。”

只是這戲能演多久,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。

李德全垂著頭退出去,殿裡又只剩下迦南香的暖意,和硃砂硯臺旁,那封被批了“準”字的摺子,靜靜躺在明黃的托盤裡,像一枚剛落在棋盤上的、不起眼的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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