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貝勒府的書房燒著地龍，暖得連窗上的冰花都化了半邊。八阿哥胤禩斜倚在紫檀引枕上，指尖捻著一串油潤的菩提佛珠，轉得慢條斯理。九阿哥胤禟、十阿哥胤?坐在下首，正聽著門下的幕僚低聲回稟雍貝勒府這幾日的“內宅瑣事”。
“……四貝勒連著三日在桐花院歇宿，連今日的朝會都告了病假沒去。昨兒還把隨身用了五六年的白玉扁方賞了年側福晉，那扁方奴才們眼熟，是四貝勒從前束髮不離身的物件。更有甚者，他竟讓小廝從田莊搬了好幾樣農具到桐花院，說是陪側福晉賞玩‘稼穡之樂’。”幕僚說得詳盡，末了又補了句，“雍王府的嫡福晉這幾日安分得很，連桐花院的門都沒踏進一步，只守著大阿哥弘暉”
胤禩捻佛珠的動作頓了頓，隨即低低笑出了聲，那笑聲溫潤，像浸了蜜的砒霜：“四哥這是熬出頭了？從前只知悶頭蹲在田埂上摸泥土，如今倒曉得憐香惜玉了。”
胤禟嗤笑一聲，手裡轉著翡翠扳指：“什麼憐香惜玉，分明是被美色迷了眼。那年世蘭我見過，是朵帶刺的嬌花，性子烈得很，四哥從前最厭喧鬧，如今竟能容她在院裡夜夜燈火通明，可見是徹底被枕邊風吹得沒了主張。”
胤?更直接，拍著桌子笑：“我還當他四哥是個悶葫蘆、土包子呢，原來也逃不過美人關！連朝會都懶得去，以後這雍貝勒府，怕不是要姓年了？這種不成器的東西，以後連跟咱們搶的資格都沒有！”
胤禩沒接話，只伸手拿過桌上剛遞來的、胤禛給康熙的摺子。摺子上的字跡依舊工整，內容卻透著股前所未有的“軟”：“臣偶感風寒，兼新婚燕爾，心神不寧，恐誤朝政，故告假三日，伏乞皇阿瑪恩准。”他看完，隨手把摺子往紫檀案上一丟，指尖敲了敲“心神不寧”四個字，笑意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悲憫：“這‘思念側福晉’五個字，倒不像四哥會寫的話——想來是年氏逼他寫的吧？他一生端方自持，如今為了個女子，把半輩子攢的清名都丟了，也可憐見兒的。”
他心裡算得清楚：從前還忌憚四哥藏得深，如今看來，不過是失了聖心，索性破罐破摔。裝病種地是躲事，沉迷女色是喪志，這樣的四哥，根本不足為懼。反倒年羹堯那邊，如今怕是騎虎難下——妹妹這麼驕縱，四哥又這般不成器，年家押錯了寶，遲早要來找他這個“賢王”投靠。前幾日年羹堯還託人送了和田玉佩來，雖沒明說，那意思已經透了七八分。他如今不必急著拉攏，只等年家主動遞降書便是。
“往後不必盯著雍王府的田莊了，”胤禩重新捻起佛珠，慢悠悠吩咐，“多派些人盯著西北的年羹堯，看看他有什麼動靜。四哥那邊，由著他折騰去，他越沉迷酒色，皇阿瑪越不會把他放在眼裡，咱們的事，反倒好辦。”
幕僚們連連稱是，胤禟胤?也笑著附和，書房裡一派輕鬆，彷彿那個從前讓他們忌憚的雍貝勒，已經成了可以隨手拿捏的閒人。
他們都沒看見，此刻雍貝勒府的書房裡，胤禛正站在窗邊，望著桐花院方向通明的燈火，指尖摩挲著空了的扁方盒，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笑。
那團燒得正旺的火，那支被賞出去的扁方，那幾日刻意放出的“貪歡”訊息，都是他遞到八弟眼前的餌。餌香得恰到好處，八弟吃得心滿意足，半點沒察覺，這滿府的“內宅瑣事”，全是演給他一個人看的戲。
而戲臺下的他，早已把八弟輕慢的眼神、篤定的判斷，一筆筆記在了心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