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年世蘭到正院時,步履間帶著一種慵懶的嬌矜。
她穿了身胭脂紅的繡裙,並非刻意招搖,卻因料子水滑、剪裁合度,襯得人比花嬌。最惹眼的是髮髻間斜簪著的一支白玉扁方——那是胤禛昨夜束髮之物,今晨臨去前,他隨手取下來,替她簪在髮間,只說了一句“襯你”。
她掀簾進屋,屋內已坐滿了人。我正端坐在上首。
年世蘭沒急著行禮,先抬手理了理鬢角,指尖似無意地拂過那支白玉扁方,這才慢悠悠地福了福身,嗓音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和甜膩:“妾身給福晉請安。昨夜爺說今早要陪妾身用膳,誰知醒來日頭已高,爺倒是體貼,說讓妾身多睡會兒,莫要累著。妾身睡糊塗了,這才來遲了些,福晉莫怪。”
我放下茶盞,目光在她髮間那支熟悉的扁方上停留了一瞬,臉上依舊是得體的溫和:“起來吧。爺近來難得睡個安穩覺,想必是側福晉伺候得好。年輕人貪睡些也是常事。隨即,我轉向一旁的李氏,語氣關切:“李氏,臉色還是差些。太醫開的方子可按時在吃?若是缺了什麼藥材,儘管跟剪秋說。”
這一轉,自然地將年世蘭晾在了一邊。年世蘭心頭微惱,卻見宜修已低頭喝茶,不再看她,只好訕訕地在一旁坐下,指尖捏緊了帕子,那點因新承寵愛而生的驕矜,在宜修這潭深水面前,竟有些施展不開。
坐了片刻,年世蘭忍不住又開口,聲音放得又軟又媚:“爺臨走前還說,福晉姐姐平日操勞,讓妾身多替姐姐分憂。只是妾身年幼,不知這府中諸事該如何打理,還請姐姐指點。”
我抬起眼,目光平和地看過來,那眼神里沒有敵意,倒像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小妹妹。她微微一笑,語氣舒緩:“妹妹有這份心是好的。只是爺如今靜心養病,最厭煩俗務纏身。這府裡的事,妹妹暫且不必費心,有我和剪秋打理,亂不了。妹妹年輕,爺既疼你,你便多陪爺說說話,解解悶,便是最大的分憂了。
年世蘭臉上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揚起更高的弧度,嬌聲道:“姐姐說得是,是妾身思慮不周了。”
散了請安,年世蘭扭著腰肢走了,那背影寫滿了不服,卻也無可奈何。
剪秋湊近低聲道:“福晉,年側福晉這性子,怕是壓不住。今日這般,已是收斂後的了。”
我看著年世蘭遠去的背影,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,淡淡道:“她哪裡是想跟我立威,不過是新婚燕爾,想顯擺顯擺爺的看重罷了。由她去。她越是在意這點恩寵,往後就越會安分守己,生怕失瞭如今的地位。”
與此同時,書房內。
胤禛正提筆在宣紙上勾勒田壟的走勢,蘇培盛將正院的情形低聲回稟了一遍,尤其提到了那支白玉扁方和年世蘭那番“睡糊塗了”的說辭。
胤禛筆尖未停,只在聽到“白玉扁方”時,眼睫極輕微地動了一下。他未發一言,也未露任何情緒,彷彿聽著的不是自己後院的事,而是田地裡再尋常不過的風吹草動。
戴鐸在一旁捻鬚,半晌才低聲道:“年側福晉這般張揚,外頭很快便會傳開,說四貝勒沉溺溫柔鄉,連平日貼身的器物都賞了新人。八爺黨那邊,怕是更要輕視主子了。”
胤禛筆下線條依舊穩健,聞言,只幾不可察地頷了頷首,依舊未發一詞。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,卻掠過一絲極淡的、瞭然的幽光。
他深知年世蘭的性子,嬌縱、熱烈,需要確鑿的“偏愛”來證明自己的存在。那支白玉扁方,昨夜那番溫存,乃至縱容她今晨那番看似跋扈的言語,都是他默許的。
年羹堯在西北,最忌諱的是“結黨”之名。若他妹妹在府中安分守己,反倒容易引起旁人對年家勢力的深究。如今年世蘭這般“恃寵而驕”,恰恰向外人,尤其是向康熙,傳遞了一個訊號:年家重心在於家族女眷在藩邸得寵,而非在朝堂上結交朋黨。一個被寵壞的側福晉引發的些許“家庭瑣事”,遠比一個權臣的妹妹謹言慎行,更能消解外界對年家勢力的警惕。
至於年世蘭本人,她沉浸在被“寵愛”的喜悅中,以為那支扁方是恩寵的象徵,卻不知那不過是一個精心計算的錨點,將她牢牢固定在“受寵”的人設上。她越是珍視這份“寵”,就越會不自覺地按照他的期望去行事——鮮亮,但不逾矩;驕縱,但只限於後院這方寸之地。
宜修懂他。她不會與年世蘭爭那點虛名,因為她守的是這府裡真正的根基。而年世蘭,不過是擺在前臺、吸引所有火力的鮮明旗幟。
胤禛放下筆,那幅田壟圖已躍然紙上。他抬眼,望向桐花院的方向,眸色深沉如夜。那裡燈火通明,正如他所料,那簇火,正按照他設定的方式,安靜而熱烈地燃燒著,為他擋住外界窺探的風雨。
他無需言明算計,一切,盡在不言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