請安散後,眾人沿著抄手遊廊三三兩兩散去。曹琴默落在最後,她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的素緞旗裝,顏色清冷,不起眼地混在光影裡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只斜簪了一支剔透的冰種玉簪,簪頭墜著一顆極小的珍珠,走路時幾乎不聞聲響。
她低著頭,數著腳下的青石板,步履從容卻緩慢,像是還在回味方才福晉說的“開枝散葉”那四個字。走到後園角門,正遇上從另一條岔路過來的年世蘭。
年世蘭今日依舊是一身豔紫,金線密繡的鳳凰于飛紋在陰天裡也泛著光。她被翠果扶著,走得有些懶,眉宇間帶著一絲未消的慍氣——
兩下即將錯身時,曹琴默像是才發覺,連忙往旁側退了半步,垂首斂目,姿態恭順到了極致,聲音也壓得又輕又軟:“給側福晉請安。”
年世蘭眼皮都懶得抬,鼻腔裡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應了。她此刻心煩,不想在這些低位格格身上浪費精神。
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一剎那,曹琴默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,身形微微一晃。她沒有驚呼,只是極快地伸手扶住了旁邊的廊柱,指尖恰好掃過自己髮髻上那支冰種玉簪。
待站穩了,她才抬起頭,目光卻不是看年世蘭,而是極快地、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“失神”,掃過年世蘭髮髻上那支溫潤的白玉扁方。那眼神里沒有羨慕,沒有嫉妒,倒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深潭,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,隨即又恢復了古井般的平靜。
她隨即低下頭,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自慚形穢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年世蘭聽:“妾身這簪子,原是入府前阿瑪請匠人磨了許久的,總想著能清透些,別汙了爺的眼睛……可方才見了側福晉髮間的舊玉,才知什麼是‘養玉’。那光氣內斂,溫潤如君子,是我們這些外頭採買來的石頭,再怎麼磨,也學不來的氣象。”
年世蘭的腳步頓住了。
她原本煩躁的心,被這句不卑不亢、甚至帶著點文人酸氣的話給熨帖了。這丫頭,沒像其他人那樣俗氣地誇她衣服好看,也沒酸溜溜地提子嗣,而是……懂玉。她下意識地抬手,指尖拂過那支扁方。這玉確實是胤禛戴了多年的,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,是那些新得的、金燦燦的首飾比不了的。
她側過頭,第一次正眼看向曹琴默,語氣依舊淡淡的,卻少了幾分不耐:“你倒是個細心人。這玉,是爺素日貼身用的,自然不同。”
“是妾身失言了。”曹琴默立刻告罪,姿態放得更低,“妾身只是覺得,這般舊物,唯有側福晉這般心性沉靜的人,才配得上那份內斂的光華。前兒妾身遠遠瞧見馮妹妹她們幾個,湊在一處繡那些大紅大綠的物件,熱鬧是熱鬧,卻總覺得……火氣太盛,擾了這府裡的清淨,也辜負了爺素日喜靜的性子。”
年世蘭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,哼了一聲,沒接話,但也沒再露出厭煩的神色。她重新邁步,裙襬拂過青石階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待年世蘭走遠,曹琴默才緩緩直起身。她抬手,指尖輕輕拂過髮髻上那支冰種玉簪,簪身冰涼,一如她此刻的眼底。她方才那番話,看似全是附庸風雅,實則每一句都是精心算計後的試探。她試探出了年世蘭對“舊物”的看重,試探出了她對“清靜”的認同,更試探出了她對自己“與眾不同”地位的極度敏感。
最重要的是,她沒有留下任何把柄。所有的話,都可以解釋為“仰慕側福晉的雅緻”和“自愧不如”。
她慢悠悠地轉回儲秀苑,重新拿起繡架上的白絹。那上面依舊是那朵不起眼的淡色蘭花,只是這一次,她下針更穩,線腳更密,彷彿要將這深宅裡的所有冷暖,都細細密密地縫進這方寸之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