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剛過,雍親王府便接連傳出了兩樁喜事。
先是披香苑的馮若昭診出了喜脈,雖只月餘,但因她素來體弱,於是我格外下了令,讓她好生將養,免了晨昏定省,只每日讓醫女來回一聲平安便可。馮若昭感激涕零,整個人都似有了些活氣,連日來緊繃的怯懦神色也舒緩了不少。
緊接著,儲秀苑的曹琴默也有了動靜。她卻不像馮若昭那般聲張,只私下裡遣心腹丫鬟來正院報備了一聲,言語間全是惶恐,生怕自己身子不爭氣惹了爺煩心。我依舊是那句話:安心養著,醫女每日去瞧,缺什麼來要。
一時間,這沉寂許久的後院,竟真添了幾分生氣。就連整日價泡在田莊裡的胤禛,聽聞後也難得地在晚飯時提了一句:“馮氏體質弱,曹氏心思重,這兩個孩子若能平安生下來,也是好事。”
我替他佈菜,神色溫婉:“爺說的是,咱們府裡也該添幾個孩子跑著了。不管是男孩女孩,都是爺的骨血,將來也是弘暉的兄弟姐妹。只是馮氏和曹氏如今都有身子,行動不便,往後請安就免了,讓她們在自己院裡好生將養。醫女我挑了最穩當的兩個,輪流去看著,爺放心。”
胤禛夾菜的手頓了頓,抬眼看我。燭光下,我的側臉柔和,看不出半分陰霾。他深知我的心思——弘暉是我的嫡長子,這一點絕不會變。但如今外頭風聲緊,八阿哥等人正四處蒐羅他“不慈”的證據,若後院連個孩子都留不住,或是嫡母刻薄,傳揚出去,於他的名聲有損。更何況,多幾個孩子,確實能顯得他這個“病號”子嗣昌盛,更能混淆視聽。
“你安排得妥當。”胤禛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,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,“只是醫女要可靠,莫要讓人鑽了空子。”
“爺放心,妾身挑的都是跟了多年的老人,嘴嚴手穩。”宜修垂眸,掩去眼底的深意。她所謂的“可靠”,不僅是醫術好,更是心腹。這兩個醫女,每日回報的不僅是孕婦的脈象,還有馮、曹二人的一言一行。她們肚子裡的孩子,是活棋,也是棋子,在未出生前,就必須牢牢捏在她手裡。
這日,我帶著弘暉去園子裡曬太陽。小傢伙如今八個月大,已能扶著欄杆站一會兒,咿咿呀呀地指著園中的枯枝。經過披香苑時,馮若昭由丫鬟攙扶著,正坐在窗邊曬太陽,見他們過來,慌忙要起身行禮。
我擺了擺手,示意她不必多禮,抱著弘暉走近了幾步,溫聲道:“瞧著氣色好多了。太醫說前三個月最是要緊,你且安心,缺什麼藥材直接跟剪秋說。”
馮若昭眼眶微紅,手輕輕覆在小腹上,低聲道:“多謝福晉體恤……妾身,妾身定會小心保養,不辜負爺和福晉的恩典。”
我笑了笑,又轉向隔壁儲秀苑。曹琴默並未露面,只丫鬟在廊下守著,見我過來,連忙進去通報。片刻後,曹琴默披著斗篷出來,臉色有些蒼白,但神情恭謹,行禮時姿態放得極低:“給福晉請安。妾身身子沉重,不能全禮,請福晉責罰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我目光在她小腹上掃過,語氣平和,“既有了身子,便該多休息。你素來聰慧,如今更要懂得惜福。醫女說你脈象有些虛,我已讓人將庫裡那支老參取了,待會兒給你送來,好好補著。”
曹琴默身子一顫,抬起眼,眼中似有淚光閃動,但很快又低下頭去,聲音哽咽:“妾身……妾身何德何能,勞福晉這般費心……”
“都是府裡的孩子,理應如此。”我打斷她,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,“你好生養著,莫要多想。這府裡,自有規矩護著你們。”
說罷,是便抱著弘暉轉身離去。曹琴默站在原地,看著那一主一僕消失在抄手遊廊盡頭,指尖深深掐進掌心。她聽懂了我的潛臺詞——規矩護著你們,但前提是,你們要守規矩。這恩典,是施捨,也是警告。
回到正院,剪秋低聲道:“福晉,曹格格方才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樣,怕是有大半是裝出來的。她那雙眼睛,藏著事兒呢。”
“她自然藏著事兒。”我解開弘暉的斗篷,看著小傢伙咯咯笑著去抓床上的撥浪鼓,語氣淡然,“但她更清楚,在這府裡,只有守著規矩,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,才能活得安穩。我給她恩典,是讓她知道,跟著我,有肉吃;若她敢耍心思……”
我頓了頓,沒有說下去,只輕輕拍了拍弘暉的小手。
窗外,風依舊冷,但枝頭已隱隱有了萌發的跡象。這沉靜的雍親王府,因這幾個未出世的孩子,終於有了一點鮮活的“生氣”。只是這生氣之下,暗流湧動。我要的,不是簡單的子嗣繁衍,而是將這些新生命,連同他們的生母,一同納入自己掌控的棋局之中。
胤禛在前朝裝病,她在後院“施恩”。一明一暗,一剛一柔,共同織就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。而網中的魚兒,無論是驕縱如年世蘭,還是心計如曹琴默,抑或是怯懦如馮若昭,都以為自己在掙扎,卻不知每一步,都在走向註定的結局。
“剪秋,”我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,輕聲吩咐,“明日去庫裡再取兩匹軟煙羅,給馮氏和曹氏各送一匹,做兩件貼身的襖子。就說……天冷,莫凍著了爺的孩子。”
“嗻。”
暮色四合,雍親王府的燈火次第亮起。在這片看似溫馨的燈火下,一場圍繞著血脈傳承的無聲博弈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