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世蘭久等的那場恩寵,終究是落了空。
馮若昭有孕的訊息傳來時,她砸了一套剛得的新茶具。等到曹琴默也有了身孕,她連摔東西的力氣都沒了,只整日坐在桐花院的暖榻上,盯著那支白玉扁方發呆。那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鮮亮,此刻竟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——她這般烈火烹油的好顏色,竟還比不過那兩個一個病懨懨、一個心沉沉的女人肚子爭氣。
這夜,胤禛難得踏進了桐花院。
他沒有帶蘇培盛,也沒有去書房,像是專門為了來看她。年世蘭忙迎上去,身上的玫瑰甜露香氣依舊濃郁,只是那雙顧盼生輝的眸子裡,沒了往日的驕矜,多了幾分藏不住的慌亂。
“爺……”她軟軟地喚了一聲,伸手想去解他的外袍,指尖卻有些涼。
胤禛任由她服侍著,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,卻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,攏在掌心暖著。他的手掌乾燥溫熱,那熟悉的觸感讓年世蘭鼻子一酸。
“這幾日天冷,怎麼手這麼涼?”胤禛低聲責備,卻將她拉到懷裡坐著,下巴抵在她散發著幽香的頸窩處,深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確認她的存在。
年世蘭心裡的委屈瞬間決堤。她再也顧不得什麼驕縱,轉身埋進他懷裡,眼淚洶湧而出,打溼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“爺……馮妹妹有了,曹妹妹也有了……妾身……”她哭得渾身發顫,話語斷斷續續,雙手死死揪著他的衣襟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,“妾身每日按著太醫的方子喝藥,連那些油膩的惡湯都逼著自己灌下去,怎麼就……怎麼就留不住爺的一點血脈呢?爺,你是不是嫌妾身肚子不爭氣,厭了妾身這烈性子?”
她說著,抬起淚眼朦朧的臉,那張明豔絕倫的臉上此刻滿是脆弱,像一朵被暴雨打溼的嬌花:“妾身不求別的,就想著能給爺生個像您一樣的孩子……爺,您說句話呀……”
看著她哭得幾乎脫力,胤禛那顆常年如古井無波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素來不喜矯飾,卻獨愛她這份不加掩飾的真性情。這後院裡,烏拉那拉氏永遠得體,李氏永遠怯懦,曹氏永遠算計,唯有這年世蘭,愛恨皆烈,哭笑皆真。
他嘆了口氣,那嘆息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疼惜。他寬大的手掌覆上她平坦的小腹,掌心滾燙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傻話。”胤禛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沙啞的溫柔,他用拇指指腹有些粗糲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,“爺何時厭過你?你這性子,烈是烈了些,但爺喜歡的,恰恰就是你這份別人沒有的鮮亮和真。”
他頓了頓,將她摟得更緊了些,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,繼續低語:“馮氏體弱,曹氏心思重,她們有孩子是她們的造化。你年輕,火氣旺,這事兒急不得。皇阿瑪前幾日還問起你,說你這‘鮮亮’的性子,把雍王府照得亮堂,讓他老人家看著歡喜。你若是為了個孩子就哭成這般,弄得憔悴不堪,傳出去,倒像是爺苛待了你,也辜負了皇阿瑪的一片心意。”
年世蘭抬起淚眼,怔怔地看著他。他深邃的眸子裡,沒有了平日裡的疏離和算計,只有一片沉靜的、只屬於她的溫柔。他說她鮮亮,說皇阿瑪看著歡喜,更說……他喜歡她的真。
“爺真不嫌妾身?”她抽噎著,小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,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“不嫌。”胤禛低頭,吻去她眼角的淚珠,動作珍視而虔誠,“這府裡,沒人比你更合爺的心意。子嗣是大事,卻也不是急來的。你只管把身子養好,把心放寬。爺答應你,往後多來陪你。至於孩子……”
他再次撫上她的小腹,眼神深邃而堅定:“爺想要一個像你的孩子。所以,你得好好養著,到時候,你生的孩子,不論男女,爺都偏疼。”
她破涕為笑,卻笑得比哭還動人,一頭扎進他懷裡,悶聲道:“爺,妾身聽您的。妾身不急了……只要爺心裡有妾身,妾身什麼都不怕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應了一聲,擁著她,目光卻越過她的發頂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他確實喜歡她,喜歡她的鮮亮,喜歡她的熱烈,喜歡她此刻毫無保留的依賴。但這份喜歡,並不妨礙他將她納入自己的棋局。正因為喜歡,他才更不能讓她現在懷孕——一個懷著孩子的年世蘭,會被太多人盯上,也會被年羹堯那幫人當成把柄。他要護著她,也要護著自己的佈局。
“睡吧。”他拍著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樣,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,“爺在這兒。”
年世蘭在他懷裡漸漸止了哭泣,呼吸變得均勻綿長。胤禛低頭看著她哭腫的眼皮和微張的紅唇,眼底的溫柔漸漸沉澱為一種深沉的守護。
這簇火,他既要讓它燒得旺,也要親手為它擋去所有的風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