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44章 宜修44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10小時前

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,來得格外肅殺。

雍親王府的後院,卻像被一場無聲的春雨拂過,接連傳出了幾樁喜事。先是李氏,那個自小產後便如槁木死灰的女人,竟在太醫的診脈下,診出了又一個喜脈。雖月份尚淺,但她那雙常年垂著的眼,竟隱隱有了點活氣。緊接著,連一向最不起眼的張氏,也診出了身孕。一時間,這沉寂許久的後院,竟有了幾分真正的“生機”。

我坐在正院的暖閣裡,聽著剪秋一樁樁報來,指尖轉著伽楠香佛珠,神色平靜無波。

“李格格那邊,奴婢已經按您的吩咐,撥了最好的老參,讓醫女每日去瞧。張格格素來怯懦,奴婢也讓人多照看著,安胎藥都是正院藥房直接送去的。”剪秋低聲稟報,“如今這府裡,算上馮格格、曹格格,竟有四位有了身子。年側福晉那邊……雖還未見動靜,但瞧著爺近日多在她那兒歇宿,想來也快了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始泛黃的海棠樹上。我要的就是這個“生機”。子嗣興旺,才能顯得胤禛這“閒雲野鶴”的親王,天命所歸,福澤深厚。至於這些孩子將來如何,那是以後的事。眼下,他們都是她棋盤上,用來掩人耳目的最佳棋子。

“告訴醫女,所有人的脈案,每日一報。尤其是李氏和張氏,身子底子弱,不容有失。”我的聲音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再有,年側福晉那邊,多留心著。她若問起旁人懷孕的事,就說都是爺的福氣,讓她也多保養著,早晚會有喜信。”

“是。”

正當後院因這接連的“孕事”而暗流湧動時,前朝的驚雷,終於炸響。

這日傍晚,胤禛從宮中回來,臉色比平日更沉幾分。他屏退左右,只留下我一人,在暖閣裡低聲說話。

“皇阿瑪今日大怒,當著眾臣的面,斥責太子……不忠不孝,聚結黨羽,戕害兄弟。”胤禛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字字如冰,“十八弟病重,太子竟毫無友愛之心,還……在皇阿瑪面前有忤逆之色。皇阿瑪氣得當場顫抖,說要……廢了太子。”

我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頓,指尖掐進掌心,卻不見半分慌亂,只抬眼靜靜看著他:“爺打算如何?”

“如何?”胤禛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冷笑,“皇阿瑪現在看誰都像有奪嫡之心。大哥被斥,太子被廢,三哥閉門不出,八弟他們……正得意著呢。我?”他頓了頓,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,“我依舊是那個‘病體未愈’,只知種地的雍親王。”

他走到窗邊,望著宮外那輪將圓的月亮,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:“皇阿瑪讓我留守京師,總理事務。這是信任,也是燙手的山芋。我若接了,便坐實了‘有野心’;若不接,便是‘不忠’。罷了,接便接了,只是往後,得更‘病’一些,更‘閒’一些。”

我起身,走到他身後,輕輕替他揉著緊繃的肩頸,動作舒緩而堅定:“爺放心。前朝風雨再大,後院這盞燈,妾身會替您守得穩穩的。年氏她們,妾身會看顧好,絕不讓她們擾了爺的清淨。至於子嗣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愈發輕柔,“府裡接連有孕,是爺的福氣,也是皇阿瑪眼中的‘仁厚’。妾身會讓他們都平平安安的,爺不必掛心。”

胤禛反手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很大,半晌才緩緩鬆開,低聲道:“有你,我安心。只是……前路艱險,你萬事小心。曹琴默那個女人,心思不純,她如今依附年氏,你看著辦,不必留情。”

“妾身明白。”我垂眸,掩去眼底的厲色,“她若安分,便讓她當個影子。她若敢伸手,妾身便剁了她的爪子。”

當夜,胤禛宿在正院。他擁著我,卻許久未眠。窗外風聲呼嘯,像無數冤魂在哭嚎。廢太子,這是天塌地陷的大事。朝局必將重新洗牌,血雨腥風,就在眼前。而他,必須在這片血海里,穩穩地走下去。

我靠在他懷裡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也無睡意。我知道,胤禛的“閒棋冷子”佈局,到了最關鍵的時刻。後院的這些“孕事”,不過是這場大戲裡,微不足道的背景板。真正的較量,在前朝,在皇阿瑪的心裡,在兄弟們的刀光劍影裡。

我輕輕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,那裡早已不可能再有孩子。但我有弘暉,有這滿府的“生機”,有胤禛的信任。這就夠了。

“爺,”我忽然低聲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“無論前路如何,妾身和弘暉,永遠與您同在。”

胤禛低頭,在我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滾燙的吻,許久未言。

翌日,胤禛“病體加重”的訊息便傳遍了京城。他稱病不朝,只勉強接了留守京師的差事,其餘一概不問,整日“沉迷”于田莊農事,偶爾“被逼無奈”才去處理一二公務,還總是一副力不從心的模樣。

而雍親王府的後院,在我的鐵腕與“恩典”並施下,依舊維持著詭異的平靜。年世蘭依舊驕縱,曹琴默依舊“貼心”,馮若昭依舊閉門不出,李氏和張氏則小心翼翼地養著身子。只是所有人都知道,這平靜之下,是即將到來的、足以顛覆整個朝野的驚濤駭浪。

我站在正院的臺階上,看著秋風捲起滿地黃葉,嘴角那絲淡笑,冰冷而篤定。

這局棋,已進入殘局。而她,和她夫君,將是最後的贏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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