披香苑的炭盆裡燒的是銀絲炭,沒有煙,只有暖融融的熱氣裹著藥香。馮若昭縮在厚重的錦被裡,指尖搭在小腹上,忽然感覺到一陣極輕的蠕動——像小魚擺尾,軟乎乎的,是孩子在動。
她愣了半晌,眼淚“啪嗒”砸在被面上。自從上次動了胎氣,這孩子已經半個月沒動靜了,她夜裡驚醒三四回,總怕摸到一褲子血,如今這輕輕的胎動,比什麼仙丹都管用。
“格格,您醒了?”小桃紅端著溫熱的藥碗進來,見她睜著眼,連忙把藥放在小几上,又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“這是正院剛送來的棗泥山藥糕,福晉特意吩咐了,不放糖,怕您妊娠反應反胃,用的是庫裡新收的滄州金絲棗,蒸了半個時辰才搗成泥。”
馮若昭撐著身子坐起來,藥碗裡的藥不再像之前那樣苦得嗆人,反而帶著點甘草的甜香。她捧著藥碗抿了一口,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,連帶著指尖都熱了起來。小桃紅見她喝了藥,才低聲說:“今兒醫女來請脈,說脈象穩了,福晉特意讓庫房撥了兩支百年老參,給您燉雞湯,說您身子弱,得補著。還有,門房已經換了正院的人,往後除了醫女和正院的賞例,誰都不許進這院子——連曹格格的丫鬟早上來探口風,都被攔在三丈外了。”
馮若昭的指尖顫了顫,摸向枕頭底下,那裡壓著個硃紅的小木盒,是昨日醫女悄悄塞給她的。盒子裡裝著枚長命鎖,純銀的,鏈子細得幾乎看不見,鎖身刻著“平安順遂”四個小字,背面還有個極小的“宜”字印——是宜修的私印。醫女當時只低聲說了一句:“福晉從雍和宮求來的,說格格和孩子都要平安,往後這鎖貼身戴著,邪祟不侵。”
她之前怕得要命,把曹琴默送的銀鎖扔進了後院的枯井,總覺得那鎖上沾著算計的血腥氣。可這枚長命鎖不一樣,沒有張揚的寶石,沒有刻意的討好,只有實實在在的庇護。她想起前兒醫女說的話:“福晉吩咐了,所有進披香苑的藥材,都要從正院庫房取,先由太醫驗過三遍,才敢給您用。連您喝的水,都是每天從正院的甜水井裡挑的,絕不會有旁人碰過。”
原來福晉不是表面寬厚,是真的把她和孩子放在心上。年世蘭驕縱,曹琴默算計,只有福晉,不動聲色地替她擋了所有明槍暗箭。她之前還疑心福晉偏心,如今才知道,福晉的“寬厚”,是給所有人的體面,而這份“護著”,才是只給她的恩典。
“小桃紅。”馮若昭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,“往後我若平安生下孩子,不管是男是女,只認福晉做嫡母。唯福晉馬首是瞻。年側福晉那邊,我這輩子都不會踏進一步。曹格格要是再敢攛掇什麼,我就是拼了這條命,也不會讓她傷我孩子半分。”
小桃紅紅著眼眶點頭,剛要說話,院外傳來醫女的聲音:“馮格格,福晉讓奴婢傳話,說您身子漸穩,往後不必每日請脈,隔三日一次便可。還有,天冷,讓您多穿件衣裳,別凍著了。”
馮若昭掀開被子下床,走到窗邊,隔著三層窗紙,能看見正院方向透出的溫潤燈火。那燈火不亮,卻穩得像定海神針。她摸著小腹上那點輕微的蠕動,對著正院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她知道,自己這輩子,都欠福晉一條命。孩子出生後,她不會去爭寵,不會去算計,只安安分分養著孩子,聽福晉的話。年世蘭再驕縱,曹琴默再算計,只要有福晉在,她和孩子的天,就塌不下來。
正院裡,我正拿著小銀剪,給弘暉裁一件新的夾襖。剪秋進來回稟:“福晉,披香苑那邊說,馮格格今日吃了兩碗飯,孩子動了,還……還對著正院的方向磕了三個頭。”
我剪下一小塊布料,放在手心掂了掂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:“知道了。往後每月多撥兩石精米給她院裡,老母雞每日殺一隻,安胎藥裡的甘草再加一錢,別太苦了。還有,那枚長命鎖,讓她貼身戴著,別聲張。”
“是。”剪秋應下,又忍不住道,“福晉,您這般護著她,她日後必定死心塌地……”
“死心塌地倒不必。”我打斷她,指尖撫過弘暉軟嫩的臉蛋,小傢伙正攥著她的衣角玩,咯咯地笑,“只要她安安分分養著孩子,孩子出生後,能替弘暉多添個幫手,便夠了。這府裡的閒子,用得好,都是棋子。”
窗外的雪還在下,把整個雍王府蓋得嚴嚴實實。披香苑裡的馮若昭正摸著長命鎖,聽著孩子輕微的胎動,覺得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安心過。而桐花院的燈火依舊亮得晃眼,曹琴默還在攛掇年世蘭“整治”馮若昭,卻不知道,她們要針對的人,早已經成了我手裡最穩的那顆棋。
我抱著弘暉,看著窗外飄落的雪,指尖轉著伽楠香佛珠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這局棋,閒子雖多,卻都在我的棋盤上,一步都不會走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