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42章 宜修42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8小時前

儲秀苑到桐花院的抄手遊廊上積了薄雪,曹琴默扶著翠縷的手慢慢走著,袖口裡還揣著年世蘭剛賞的一塊蜜蠟墜子——方才年世蘭得了老參高興,隨手從妝奩裡摸給她的,成色不算頂好,卻足夠她拿出去顯擺。

廊下站著馮若昭的丫鬟小桃紅,正跺著腳搓手,見她出來,連忙迎上來,眼眶有點紅:“曹格格,我們格格在披香苑等了半盞茶了,想著來給年側福晉請個安,謝她前兒送的棗泥山藥糕,可門上的姐姐說……說年側福晉沒空。”

曹琴默停下腳步,從袖中掏出個銅手爐遞過去,語氣軟得像浸了溫水的棉花:“傻丫頭,大冷天的讓你家格格等,是我沒安排好。快,先捂捂手。”她又抬眼望了望披香苑的方向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無奈,“你家格格身子重,哪禁得住這風雪?快扶回去,就說我說的,年側福晉這會兒正拿著爺賞的老參跟我說笑呢,哪有空見咱們這些做妹妹的?”

小桃紅愣了愣:“爺賞的老參?那不是福晉……”

“福晉那是體面,老參是爺私庫裡壓箱底的,連皇阿瑪早年賞的參,爺都捨不得動,全給了年側福晉。”曹琴默摸了摸自己髮間那支年世蘭賞的舊銀簪,指尖蹭過米粒大的珍珠,語氣裡帶著點“我也很無奈”的豔羨,“前兒蘇公公送參來的時候,福晉特意囑咐了,說年側福晉是爺心尖上的人,往後府裡上上下下,都得順著她,連福晉自己,都要讓她三分。你家格格剛有身子,可別為這些沒要緊的事動了胎氣,不划算。”

她頓了頓,又補了句,像是怕小桃紅不信,壓得更低:“你沒瞧見,年側福晉剛才拿著老參跟我說,福晉前兒送的那盒燕窩,成色太普通,她瞧不上,隨手賞給底下婆子了。你說這恩寵,誰能比得上?咱們啊,安安分分養著身子,別去觸黴頭才是正理。”

小桃紅咬著唇,眼圈更紅了,卻不敢反駁,只低聲道:“我們格格說,就是想謝謝年側福晉的糕點……”

“年側福晉不是故意的,她是爺寵壞了,沒心眼的。”曹琴默笑著拍了拍她的手,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小的銀鎖,塞給她,“這是我從前攢的,給孩子壓驚的。你回去跟你家格格說,往後有什麼事,就來找我。我雖然沒什麼本事,但在年側福晉面前還能說上兩句話,能幫的肯定幫。只是……讓你家格格別往心裡去,年側福晉如今正得臉,連福晉都要讓她三分,咱們這些做妹妹的,多擔待就是了。”

她說完,不等小桃紅再說話,便扶著翠縷轉身往回走,裙襬掃過廊下的積雪,沒發出半點聲響。走出老遠,還能聽見小桃紅帶著哭腔跟門上的婆子道謝的聲音。

曹琴默嘴角那絲冷意一閃而過,很快又換上溫順的表情。她摸了摸袖子裡那塊蜜蠟墜子,指尖捻了捻——這墜子不值錢,卻能讓她在年世蘭面前多說幾句話;那番話也不重,卻足夠讓馮若昭記一輩子:年世蘭驕縱,連福晉都要讓著,自己連給她請安的資格都沒有。

披香苑裡,馮若昭裹著厚厚的灰鼠斗篷,坐在暖榻上,聽著小桃紅帶著哭腔的回稟,手指死死攥著帕子,指節都泛了白。她本來就怯懦,入府後一直謹小慎微,如今有了身子,本以為能多受點重視,誰知連給年世蘭請個安都被打發回來,還聽說年世蘭連福晉送的燕窩都看不上……

“格格,曹格格還給了個銀鎖,說給孩子壓驚的……”小桃紅把銀鎖遞過來,聲音還帶著哽咽。

馮若昭接過銀鎖,那鎖身冰涼,卻刻著“長命百歲”的字樣。她摸著那四個字,眼淚終於掉下來,砸在帕子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她不是怪年世蘭,是覺得自己太沒用,連個側福晉都比不上,連福晉都要讓著年世蘭,自己算什麼?可她不敢說,只能把委屈往肚子裡咽,只低聲道:“往後……往後別去桐花院了。曹格格說得對,咱們安安分分的,別惹事。”

小桃紅紅著眼眶應了。窗外的雪又下大了,打在窗紙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馮若昭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,心裡那點不滿像雪地裡的種子,被曹琴默的幾句話一捂,悄悄發了芽——她不是恨年世蘭,是恨自己連被年世蘭“故意針對”的資格都沒有,恨自己在這府裡,連個“妹妹”都比不上。

而這邊,曹琴默回到儲秀苑,剛坐下,翠縷就低聲道:“小姐,剛才門上的婆子說,馮格格哭了半盞茶,連晚飯都沒用。”

曹琴默撫了撫肚子,指尖劃過尚且平坦的弧度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:“哭吧,哭出來才好。她越委屈,越覺得年氏驕縱,往後年氏要是再有什麼得罪她的地方,她心裡的刺就扎得越深。咱們啊,只管等著看戲就行。”

她端起桌上的溫茶,輕輕吹了吹浮沫,茶煙模糊了她的眉眼,也模糊了她眼底的算計。藤纏上了樹,樹上的刺,自然要扎到那些想靠近的草。而她,只要穩穩地纏在樹影裡,等著風來,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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