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花院的暖閣燒得人臉上發燙,那支百年老參就擱在年世蘭手邊的紫檀托盤裡,蘆頭足有三寸長,表皮的紋路深得像老樹皮,參體上還帶著幾縷沒刮乾淨的鬚子,是蘇培盛親自送來的,連盒子都是胤禛平日裝印章的黑漆描金款。
曹琴默坐在繡墩上,肚子微微隆起,手裡捧著暖手爐,目光掃過那支參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,隨即換上滿臉的豔羨:“姐姐這參……奴婢從前在孃家時,見過知府夫人藏過一支三十年參,蘆頭才一寸,紋路也淺,跟這支比,簡直是草棍兒。蘇公公剛才說,這是爺私庫裡壓箱底的,平日連皇阿瑪賞的參,爺都捨不得動,如今竟全給了姐姐。”
年世蘭指尖捻著參須,嘴角翹得老高,那點驕縱勁兒全從眉梢溢位來:“那是自然。爺前兒還跟我說,我火氣旺,得用老參慢慢吊著,旁的參太燥,傷身子。”她頓了頓,忽然嗤笑一聲,把參往托盤裡一扔,“福晉倒是大方,前兒送那盒燕窩,說是上品,我瞧著也就那樣,跟這支比,差了十萬八千里。她那點寬厚,不過是做給外頭人看的——真好的東西,哪輪得到她送?”
曹琴默立刻順著話頭接:“姐姐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。福晉那是嫡母的本分,該做的體面總要做,可真上心的,還是爺的心意。您想啊,若是福晉自己掏的,哪能拿出這麼好的老參?定是爺特意吩咐了蘇公公,從私庫裡取的,連名頭都掛在福晉身上,不過是給福晉留面子罷了。前兒馮妹妹那邊收到福晉送的補品,不過是普通的黨參黃芪,哪有姐姐這參的金貴?這不明擺著嘛,爺心裡,只有姐姐一個。”
這話像蜜糖,一口口喂進年世蘭心窩裡。她想起前夜胤禛摟著她說的“偏疼你”,想起他暖熱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的溫度,越想越覺得曹琴默說的是真話。她伸手把老參拿起來,湊到鼻尖聞了聞,一股醇厚的參味鑽進肺裡,比那玫瑰甜露的香氣踏實多了——這才是實實在在的恩寵,不是宜修那些虛頭巴腦的“寬厚”。
“她那寬厚,也就騙騙外頭人。”年世蘭把參小心地放進錦盒,和那支白玉扁方並排放在一起,鎖進床頭的小箱籠裡,鑰匙就掛在自己腰牌上,“平日裡裝得溫溫柔柔,連句重話都不說,可真到了事兒上,還不是得看爺的臉色?我有了爺的心意,她送的那些燕窩綢緞,不過是湊數的玩意兒,我懶得看。”
正說著,丫鬟翠果掀簾進來,低聲道:“側福晉,披香苑的馮格格打發人來了,說謝福晉賞的補品,順道來給側福晉請安,問您這會兒有空沒?”
年世蘭正摸著腰牌上的鑰匙,聞言眼皮都沒抬,只擺了擺手:“沒空。讓她回去吧,我這兒忙著呢,沒工夫見這些閒人。”她轉頭看向曹琴默,語氣裡帶著點施捨的意味,“你替我去應付兩句,就說我身子不適,謝她的心意了。往後這些沒要緊的人來,都打發了,別來煩我。”
“嗻。”曹琴默連忙起身,福了福身,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些——年世蘭越是看不起宜修,越是驕縱,就越離不開她這個“貼心人”,自己肚子裡的孩子,也就越安全。她退出去的時候,聽見年世蘭在裡面哼著小曲兒,大概是摸著那支老參,又想起胤禛的好了。
暖閣裡只剩年世蘭一個人,她靠在暖榻上,指尖隔著箱籠的木板,輕輕敲著裡面並排放著的白玉扁方和老參。窗外的雪光映進來,照在她得意揚揚的臉上,那張明豔的臉此刻滿是驕矜——她才不在乎宜修是不是賢德,不在乎後院是不是和睦,她只要胤禛的偏疼,只要這實實在在的恩寵。至於旁人怎麼想,福晉怎麼看,她半分都不放在眼裡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正院的宜修,正抱著弘暉坐在暖榻上,聽著剪秋回稟“年側福晉說身子不適,沒見馮格格的人,讓曹格格去應付了”,只是淡淡笑了笑,指尖撥弄著弘暉攥著的小銀鈴:“她樂意飄著,就讓她飄著。那老參是爺私庫的,她以為是爺的心意,其實不過是爺順水推舟,成全她的驕縱罷了。咱們只管看著,別讓她摔著——摔著了,爺該心疼。”
小傢伙晃著銀鈴,咯咯地笑,鈴聲清脆,蓋過了窗外呼嘯的風聲。而桐花院裡的年世蘭,還沉浸在“爺偏疼我”的美夢裡,絲毫沒察覺,自己正一步步走進別人早已布好的棋局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