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花院的暖閣裡,那盒來自正院的燕窩還擱在小几上,冰蠶絲的包裝紙泛著柔潤的光。年世蘭指尖戳了戳那盒子,撇了撇嘴:“福晉倒是大方,送這玩意兒來,顯她賢德?”
曹琴默正坐在繡墩上,手裡捧著暖手爐,聞言立刻笑出聲,聲音軟得像浸了蜜:“姐姐這話可就說差了。福晉送燕窩,是給姐姐面子——如今姐姐是爺心尖上的人,連皇阿瑪都誇姐姐鮮亮,福晉作為嫡母,自然要顯出寬厚來。可姐姐要是隻收著不回禮,倒顯得咱們小氣,讓外頭的人說姐姐恃寵而驕,不懂規矩。”
年世蘭挑了挑眉,被她這番話順得渾身舒坦:“那依你說,回什麼禮?總不能拿些破爛玩意兒打發她。”
“姐姐忘了那串南洋明珠瓔珞?”曹琴默壓低聲音,湊近些,“那是年大人從廣州帶回來的,整顆珠子都是勻淨的粉暈,全京城也沒幾串。姐姐平日裡當寶貝似的藏著,如今有了爺賞的白玉扁方,這舊瓔珞留著也是壓箱底。不如送給福晉,既顯姐姐大方,又顯姐姐敬重嫡母——旁人誰不誇姐姐識大體?再說了,這瓔珞是孃家的稀罕物,拿出來給福晉,更顯得姐姐心裡沒拿自己當外人,福晉心裡肯定高興。”
年世蘭眼睛一亮,立刻起身去開箱籠,不多時捧出個錦盒來,開啟來,裡面赫然是一串珠子,顆顆圓潤,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粉暈,果然是稀罕物。她得意地晃了晃:“還是你會說話。這瓔珞我留著也沒用,給福晉正好。回頭你跟翠果說,就說是我孝敬福晉的,讓她別嫌棄。”
曹琴默眼底閃過一絲冷意,面上卻滿是豔羨:“姐姐這禮物送得大氣,福晉肯定喜歡。往後姐姐在府裡的名聲,就更響了——既得了爺的偏疼,又敬重嫡母,誰不誇姐姐是好性子?”
當日下午,那串南洋明珠瓔珞就送到了正院。剪秋開啟錦盒,倒吸了一口涼氣:“福晉,這珠子……比當年太后賞您的那串還大一圈,是南洋的貢品,年家這是下了血本了。”
我正抱著弘暉逗弄,小傢伙伸手去抓瓔珞上的珠子,我由著他抓,指尖蹭過溫潤的珠身,淡淡笑了笑:“她這是顯擺爺給她的底氣呢。曹氏倒是會攛掇,讓她把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,既賺了‘識大體’的名聲,又堵了旁人的嘴——說她驕縱,可誰家驕縱的側福晉捨得把孃家的稀罕物送給嫡母?”
我把瓔珞遞給剪秋收進庫房,又吩咐:“回禮別太輕,也別太重。拿兩匹月白素緞給曹格格做夾襖,再拿一盒上品阿膠,就說我賞給年側福晉補身子的。對了,那阿膠……回頭讓蘇培盛轉給曹格格,年側福晉那邊,從我私庫裡挑兩支百年老參送過去,就說是我賞的,別提爺的事。”
剪秋愣了一下,立刻明白過來——阿膠補血,適合孕婦,曹琴默有身子,正該用;年世蘭沒懷孕,老參補氣,更適合她驕縱的性子。福晉這是既安撫了曹琴默,又順了胤禛偏心年世蘭的心意,還不落偏私的話柄。她連忙應了,轉身去安排。
京郊田莊的茅棚裡,炭盆燒得正旺。胤禛蹲在田埂上,褲腳沾著泥,手裡捏著一株剛拔出來的麥苗,正捻著根鬚看墒情。蘇培盛垂手立在身後,低聲回話:“……年側福晉送了串南洋明珠瓔珞給福晉,福晉收了,回了兩匹素緞給曹格格,又賞了阿膠給年側福晉,老參給曹格格……哦不對,奴才剛想起來,福晉吩咐了,阿膠給曹格格,老參從您的私庫出,給年側福晉,都說是福晉賞的。”
胤禛指尖頓了頓,把麥苗放在石墩上,慢悠悠地擦了擦手,頭都沒抬,只淡淡說了句:“福晉倒是省心。”
蘇培盛愣了一下,立刻躬身:“是,福晉把後院打理得井井有條,連年側福晉都誇福晉寬厚,如今府裡上下都說,嫡母仁慈,側福晉識大體,姐妹和睦,正是爺的福氣。”
胤禛這才抬起眼,目光掃過田埂外連片的麥田,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他當然知道宜修的用意——收了年世蘭的貴重禮物,是給她面子,不收反倒顯得嫡母小氣;把阿膠給曹琴默,是安撫孕婦,把老參給年世蘭,是順他的心意。所有的事,都做得滴水不漏,既維護了嫡母的體面,又照顧了他的偏疼,還讓後院維持著“和睦”的表象,正好配合他在外避世的佈局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又補了句:“那瓔珞別動,留著。等年氏生了孩子,再賞給她。”
“嗻。”蘇培盛連忙應下,心裡卻是一動——爺這是記著年世蘭的好,也知道福晉的處理方式是對的,不搶年氏的風頭,也不虧了自己的體面。
胤禛重新蹲下身,捏起一撮泥土聞了聞,語氣淡然:“後院有福晉看著,我放心。你多盯著西北的年羹堯,他那邊若有動靜,立刻報我。”
“是。”
茅棚外,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胤禛看著田埂上的麥苗,知道只要根基扎得深,風再大也吹不倒。而後院那串南洋明珠瓔珞,就像這麥田裡的一顆露珠,看似晶瑩,卻終究只是他棋局裡的一枚閒子——閒子雖小,卻能讓整盤棋,走得更穩。
正院裡,我把弘暉放在暖榻上,看著小傢伙攥著那串瓔珞玩得開心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我知道,年世蘭的“識大體”,曹琴默的“投靠”,都不過是這深宅裡的尋常戲碼。我只要守好弘暉,守好這方寸天地,任她們怎麼折騰,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。
窗外,桐花院的燈火亮了一夜,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。而正院的燈火,卻始終溫溫潤潤,像一塊亙古不變的玉,穩穩壓在所有喧囂之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