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院的暖閣裡,我正抱著弘暉餵牛乳羹。小傢伙八個月大,長了兩顆下乳牙,啃著銀勺咯咯笑,濺了我一袖口的奶漬。剪秋垂手立在旁邊,剛聽完醫女的回稟,正斟酌著怎麼開口。
醫女跪在氈毯上,聲音壓得低,卻字字清晰:“……曹格格送了半匹流光錦給年側福晉,又說了好些‘爺偏疼姐姐’的體己話,年側福晉聽得高興,當場拔了頭上的銀簪賞她,還說往後曹格格是她的人,誰也不敢欺負。奴婢瞧著,曹格格那副模樣,比得了什麼恩典都歡喜,連走路都快了些……”
我沒抬頭,只用帕子慢悠悠地擦著弘暉嘴角的奶漬,指尖蹭過小傢伙軟嫩的臉蛋,引得他又笑了一串。等醫女說完,我才抬眼,目光掃過跪在下首的老婦人,語氣平和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:“可看清那銀簪了?”
“回福晉,是支舊銀簪,鑲著米粒大的珍珠,成色一般,卻是年側福晉平日愛戴的。”
“嗯。”我應了一聲,把空了的銀勺遞給剪秋,接過丫鬟遞來的溫茶漱了漱口,又含了一顆陳皮梅壓住奶味。我指尖轉著手裡的伽楠香佛珠,一顆一顆,轉得慢條斯理,半晌才輕笑一聲,那笑聲淡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,“藤纏樹,倒也有趣。由她們去吧。”
剪秋愣了一下,忍不住上前半步:“福晉,曹琴默心思深得很,如今投靠了年側福晉,怕是要在她耳邊吹風,攛掇著鬧事。年側福晉本就驕縱,有了這麼個會說話的,往後怕是不好管……”
“不好管,才要管。”我打斷她,指尖的佛珠停了一瞬,又繼續轉起來,“年氏驕縱,卻不是蠢。她知道自己是皇阿瑪賜的側福晉,知道爺偏疼她,更知道這府裡誰是主子。曹琴默再會說話,也不過是個格格,越不過我去,更越不過爺心裡的那桿秤。”
我低頭捏了捏弘暉的小手,小傢伙立刻攥住我的指尖,力氣不大,卻攥得牢牢的。我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暖意,語氣卻依舊淡然:“她倆湊到一起,倒省了我的功夫。年氏有了個會來事的妹妹伺候著,能少鬧點脾氣,爺那邊也能清淨些。曹琴默有了靠山,自然會替年氏擋不少暗箭——馮氏有孕,李氏沉寂,剩下那幾個能翻出什麼浪?往後年氏院裡的事,讓醫女多留心,只要不鬧出人命,不傷了爺的孩子,隨她們折騰。”
剪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又道:“可若是曹琴默攛掇年側福晉爭寵……”
“爭寵?”我笑了笑,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從容,“爺最厭煩後院爭風。年氏若真被攛掇得鬧起來,失了爺的歡心,那是她自己沒腦子,怨不得旁人。再說了……”她頓了頓,目光望向窗外桐花院的方向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,“爺對年氏的那點‘偏疼’,可不是幾句枕邊風能吹走的。曹琴默以為自己抱上了粗腿,卻不知她不過是年氏身邊的一根藤,藤纏得再緊,樹要是想晃,她半分辦法都沒有。”
我伸手把弘暉抱起來,讓他坐在自己腿上,指著窗外光禿禿的海棠枝椏,輕聲道:“弘暉你看,這冬天的樹,看著光禿禿的,根卻扎得深。那些藤啊草啊,急著往上爬,急著找依靠,卻不知道,風一吹,最先折的,就是那些沒扎穩根的。”
小傢伙聽不懂,只伸手去抓她腕間的玉環,咯咯地笑。我著他抓,指尖拂過他頭頂柔軟的胎髮,眼底一片沉靜。
醫女早已識趣地退了下去。剪秋看著主子這副模樣,心裡的擔憂也散了大半——福晉從來都是看得最遠的,她不在乎那些小打小鬧,只要弘暉好好的,這府裡的天,就塌不下來。
“去把庫裡那盒燕窩拿出來,給年側福晉送去。”我忽然吩咐道,“就說我說的,她近日操心府裡的事,費神,多補補身子。再給曹格格送兩匹素緞,她有了身子,又得了側福晉的庇護,該有的體面,不能少。”
剪秋應了聲“嗻”,轉身出去安排。我抱著弘暉,繼續望著窗外的海棠樹。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紙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她知道,曹琴默投靠年世蘭,不過是這盤棋裡又一步閒子。年世蘭以為自己多了個貼心人,曹琴默以為自己找到了靠山,卻不知,她們所有的舉動,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。
藤纏樹,樹觀藤。她這個觀弈的人,只要守好自己的棋盤,等著收官便是。
“走,弘暉,”我親了親兒子的額頭,語氣輕柔,“咱們去給你阿瑪繡個新荷包,他整日泡在田莊裡,舊的那隻都磨破了。”
暖閣裡炭火正暖,把窗欞上的冰花都烘得化了半邊。而窗外,那株海棠樹的枝椏上,已經隱隱有了萌發的芽——只是那芽尖極小,藏在皴裂的樹皮裡,要等春風吹過,才會破皮而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