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花院的暖閣裡還殘留著昨夜淚水的潮氣,年世蘭歪在暖榻上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那支白玉扁方,眼尾的紅腫還沒完全消下去。翠果剛端了燕窩進來,被她揮手掃到了地上,瓷碗碎得刺耳,翠果嚇得撲通跪下,連句求饒都不敢說。
“滾出去!一個個都沒眼力見,沒看見我煩著嗎?”年世蘭的聲音帶著鼻音,驕縱裡裹著藏不住的委屈。
簾子就是這時候被掀開的。曹琴默扶著翠縷的手,慢騰騰地走進來,她穿著件半舊的月白旗裝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只簪了支素銀簪子,肚子微微顯了懷,走得很是小心。見著滿地的碎瓷,她沒像旁人那樣嚇得縮頭,反而先福了福身,聲音軟得像浸了溫水的棉花:“姐姐彆氣,氣壞了身子,爺該心疼了。”
年世蘭沒好氣地掀眼瞥她:“你來做什麼?顯擺你有身子了?”
“妹妹哪敢。”曹琴默不慌不忙地走上前,翠縷趁機把地上的碎瓷收拾了,悄沒聲地退了出去。曹琴默從袖中捧出個錦盒,輕輕放在榻邊小几上,開啟來,裡面正是半匹流光錦——和年世蘭壓在箱底的那半匹,紋路、色澤分毫不差,是當初宜修賞給新格格添妝時,每人半匹的份例。
“妹妹今早翻箱子,看見這半匹流光錦,想起姐姐最是喜歡這料子,當初福晉賞了一整匹,姐姐裁的那件褂子,爺見了都誇鮮亮。”曹琴默垂著眼,指尖輕輕撫過錦緞光滑的表面,“妹妹這半匹,留著也是糟蹋,不如給姐姐湊成一對,裁件新衣裳,等爺下次來,看著也歡喜。”
年世蘭的目光落在那半匹錦緞上,原本不耐煩的神色緩了緩。這流光錦是內造貢品,全京城也沒幾匹,胤禛素來喜歡她穿這料子,說襯得她鮮亮。如今曹琴默把這半匹送過來,不是搶風頭,是明明白白地把“順她的意”擺在了檯面上。
“倒是個有心人。”年世蘭哼了一聲,伸手摸了摸那錦緞,觸感和自己那匹一模一樣,心裡那點煩躁先消了三分,“你這身子,不好好養著,跑來跑去做什麼?”
“妹妹不累。”曹琴默順勢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,離年世蘭不遠不近,剛好是能說話又不會冒犯的距離,“方才在廊下碰見蘇公公,蘇公公還說,爺今早從前院出來,特意囑咐小廚房給姐姐燉了冰糖雪梨,說姐姐昨夜哭了,嗓子疼,讓姐姐記得喝。妹妹聽了,心裡替姐姐高興——爺這般記掛姐姐,是我們這些做妹妹的,幾輩子修不來的福氣。”
這話正戳中年世蘭的心窩子。昨夜胤禛哄她的話還在耳邊,今早果然有冰糖雪梨送來,她正覺得這恩寵是獨一份的,被曹琴默這麼一說,更覺得臉上有光。她瞥了曹琴默一眼,見她肚子微微隆起,卻半句不提自己有孕的事,反倒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“體面”,心裡的那點芥蒂又消了幾分。
“那些人有身子算什麼?”年世蘭揚了揚下巴,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驕縱,“爺心裡疼的是我,昨兒夜裡爺宿在我這兒,連書房都沒去,這才是天大的體面。她們那些個病秧子和算計精,連我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。”
“姐姐說的是。”曹琴默立刻附和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豔羨,“妹妹們有了身子,不過是給爺開枝散葉的工具,可姐姐是爺放在心尖上的人。昨兒夜裡奴婢在窗外聽見爺哄姐姐,那語氣,奴婢跟了爺這麼久,從沒聽過爺對旁人這麼溫柔過。姐姐不知道,馮妹妹前兒有了身子,還得自己去正院謝恩,哪像姐姐,爺親自哄著,連太醫都是爺特意吩咐了每日來請脈的。”
她這話半真半假,既捧了年世蘭的獨一無二,又不動聲色地踩了馮若昭和自己一腳,還把胤禛的偏愛坐實了,讓年世蘭聽得渾身舒坦。年世蘭忍不住笑了,伸手捏了捏曹琴默的臉:“你倒是個會說話的。往後有誰敢欺負你,你就來告訴我,我替你做主。”
曹琴默心頭一喜,知道這初步信任算是拿到了。她立刻起身,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,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哽咽:“多謝姐姐庇護。妹妹別無所求,只盼著姐姐早日開懷,到時候妹妹的孩子生下來,第一個給姐姐磕頭。往後姐姐有什麼差遣,妹妹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。”
“起來吧,都是自家人,說什麼見外話。”年世蘭心情大好,從頭上拔下一支鑲著米粒珍珠的舊銀簪,遞給她,“這個你拿著,往後出門,誰敢攔你,就拿這個給他們看,就說我說的,你是我的人。”
曹琴默雙手接過銀簪,指尖觸到那微涼的金屬,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冷意,面上卻滿是感激涕零:“妹妹謝姐姐賞賜。往後妹妹就是姐姐的一條狗,姐姐指哪兒,妹妹咬哪兒。”
她退出去的時候,外面的風雪正緊,她攏了攏披風,將那支銀簪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。風颳在臉上,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——有了年世蘭這層庇護,往後宜修的醫女也好,其他格格的算計也罷,都傷不到她肚子裡的孩子了。而年世蘭那邊,只會覺得多了個貼心又聽話的小跟班,殊不知這根藤蔓,已經悄悄纏上了她的花枝,日後要借她的勢,擋她的風,甚至……在她看不見的地方,悄悄收緊。
暖閣裡,年世蘭把那半匹流光錦抱在懷裡,蹭了蹭,想起胤禛說“偏疼你”的樣子,嘴角揚起得意的笑。她不知道,自己剛剛收下的,不是一條聽話的狗,而是一條最會鑽營的蛇,正盤踞在她的影子裡,等著最合適的時機,露出毒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