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田莊的密室藏在茅棚的地窖下,入口用柴堆掩著,連蘇培盛都只能守在棚外。胤禛褪了外頭那件沾著泥點的舊棉袍,換上石青色常服,坐在油燈旁批閱密摺。燈影晃著他冷白的側臉,案上堆的是京城九門提督的防務冊、戶部今年的糧草排程賬,還有西北年羹堯遞來的軍情——他對外稱“病得連筆都握不住”,這些要緊事卻樁樁都過了他的眼,批紅的摺子封在蠟丸裡,由戴鐸的親信連夜送出,對外只說是蘇培盛“體諒主子病重,代為處置”。
“爺,刑部那樁宗室鬥毆的案子,按您的意思壓了,只判了罰俸半年,沒牽扯到八貝勒府。”戴鐸低聲稟報,“只是年大將軍那邊遞了話,說年側福晉近日在府裡受了委屈,問您能不能……”
胤禛筆尖頓了頓,在“年”字上圈了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圈,聲音冷得像地窖裡的石壁:“告訴他,後院的事,讓福晉處置。再敢插手,軍糧排程就換個人。”
戴鐸連忙應下,不敢多言。這幾個月胤禛留守京師,明面上連朝服都不穿,整日泡在田莊裡摸泥土,暗地裡卻把京城的防務、刑部的積案、戶部的錢糧,一點點攥進了手裡。他越“病”,越“閒”,旁人越覺得他無心朝政,連八阿哥那邊都放鬆了警惕,只當他是躲在前朝風波里的縮頭烏龜。
可這烏龜殼底下,早已經織好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雍親王府的後院,卻因為胤禛的“忙碌”,漸漸亂了規矩。
這日午後,她在桐花院暖榻上剝橘子,曹琴默坐在下首,捏著帕子順話:“姐姐整日守著這院子,也太悶了。爺如今管著京師大事,連飯都顧不上吃,後院這些瑣碎事,姐姐若替爺管管,也省得爺分神不是?我前兒聽孃家親戚說,庫房定了三年的那家綢緞莊,報價比市價高了三成,若換了年家遠房叔公開的鋪子,同樣的雲錦,能省出小半年的炭銀,這不也是替爺分憂麼?”
年世蘭剛起插手府務的念頭,話還沒說出口,就被我按了回去。年世蘭指尖的橘子瓣剛遞到嘴邊,還沒咬,就聽見簾外傳來剪秋的聲音,不高不淡,卻像塊冰碴子落在暖榻上:“側福晉萬安,福晉讓奴婢來傳個話。”
話音落,剪秋已經掀簾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粗使婆子,手裡捧著個硃紅漆盤。盤裡放著兩份東西:一份是明黃的禮單,最上行赫然寫著“德妃娘娘壽禮:江寧織造貢品雲錦十匹,內務府印記核驗無誤”;另一份是張皺巴巴的素箋,字跡歪歪扭扭,是胤禛前幾日寫下的,只七個字:“後院事,福晉專決”。
“福晉說了,給娘娘的壽禮,上月就入了庫,鎖在正院內庫,鑰匙在福晉手裡,旁人碰不到。”剪秋把漆盤放在小几上,目光掃過年世蘭手裡那瓣橘子,又落在曹琴默煞白的臉上,“再者,爺臨去前特意交代,後院一應事務,悉聽福晉處置,無得擅專。側福晉若替爺分憂,安分守己便是最大的分憂——爺最煩後院插手外事,前兒八貝勒府的側福晉多問了一句戶部的賬,爺當天就讓人送回了孃家,至今沒接回府呢。”
年世蘭手裡的橘子瓣“啪”地掉在錦被上,汁水洇開一小片黃印。她當然知道胤禛最忌諱後院爭寵,後院起火,更知道德妃的壽禮是天大的事,若是換了年家的綢緞,萬一花色不對、印記有假,別說爺,就是皇阿瑪怪罪下來,十個她都擔不起。她張了張嘴,想辯駁幾句,可掃過那張素箋上胤禛熟悉的筆跡,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。
“奴婢還多嘴一句,”剪秋語氣依舊平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庫房那家綢緞莊是內務府點了三年的皇商,賬目清清楚楚,半分虛報都沒有。年家那鋪子的資質,福晉前兒剛讓蘇公公查過,去年還因為以次充好被內務府罰過,若真換了,到時候壽禮出了岔子,側福晉是想讓爺在皇阿瑪面前落個‘治家不嚴’,還是想讓年大將軍在西北跟著擔個‘外戚干政’的名聲?”
這話像一盆冰水,把年世蘭剛冒頭的驕縱念頭澆得透涼。她想起胤禛平日裡對她的偏疼,想起他說過“你安安分分待著,我便疼你”,想起八貝勒府側福晉被送回孃家的事,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。她慌忙從榻上下來,規規矩矩福了一禮,聲音都帶著顫:“姐姐說的是,是妾身糊塗了,以後再也不敢了。往後後院的事,妾身半句都不問,只安安分分守著桐花院,不給爺添麻煩。”
曹琴默在旁邊早嚇得縮成了一團,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她原本想著攛掇年世蘭出頭,自己躲在後面看戲,誰知福晉連年世蘭剛起念頭都一清二楚,話堵得嚴絲合縫,半分把柄都不留。
剪秋見目的達到,也不多留,只淡淡道:“福晉還說,側福晉若悶了,便多繡幾幅帕子,爺前兒還說側福晉繡的並蒂蓮好看,等忙完了,定要來看看。奴婢告退。”
等剪秋走了,年世蘭癱在榻上,半天沒緩過神。她這才明白,自己那點小心思,在福晉眼裡根本無所遁形。之前以為胤禛的偏疼是自己的底氣,如今才知道,這底氣是有邊界的——越了界,再多的偏疼也護不住。她連忙把曹琴默打發回去,之後再也沒提過插手府務的事,每日只繡繡帕子,等著胤禛偶爾過來坐坐。
正院裡,我正抱著弘暉坐在暖榻上,聽剪秋回稟完桐花院的動靜,指尖轉著伽楠香佛珠,神色平靜無波。弘暉正攥著個玉玩意兒啃得歡,她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,對剪秋道:“給前院遞個信,說後院無事,爺可安心辦差。”
“是。”剪秋應下,又忍不住道,“福晉怎麼知道年側福晉剛起念頭?連她還沒派人去庫房傳話都一清二楚。”
“她最近總跟曹氏嘀咕府裡用度,庫房那幾家鋪子的底子,我早讓人查了三遍。”我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尋常事,“年家的鋪子有劣跡,我早讓庫房把貢品鎖了,她連庫房的門都進不去。這種小火星,剛冒個頭就得按下去,等燒起來了,才叫麻煩。”
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掠過簷角,我望著桐花院的方向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這後院的規矩,從來都是她說了算。年世蘭的驕縱,不過是她默許的鮮亮,可這鮮亮若是想越界,她動動手指就能掐滅。
地窖裡的胤禛剛批完一份九門防務的密摺,蘇培盛低聲遞來宜修的訊息,他掃了一眼,嘴角也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有她在後院兜底,他這“病”,裝得才踏實。
前朝的網越織越密,後院的火連火星都沒冒出來就被按滅。這局棋,從始至終,都在他們夫妻的掌控之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