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46章 宜修46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7小時前

地窖裡的油燈芯爆了個燈花,胤禛捏著狼毫筆的指尖頓了頓,筆鋒在密摺的“隆科多”三個字上圈了個淡紅的圈。地窖入口用柴堆堵著,連風都透不進來,可他指尖還是涼的——前幾日去田莊裝樣子,鞋襪溼了半日,寒氣滲進了骨頭裡。

蘇培盛蹲在案邊,聲音壓得比油燈的光還低:“爺,九門提督託合齊今兒被皇阿瑪申飭了,說他查獲的太子餘黨供詞漏洞百出,辦事不力。隆科多遞了摺子,說查到了託合齊和八貝勒府往來書信的線索,皇阿瑪已經準了他署理九門提督,明日就接印。”
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筆鋒沒停,又在戶部的摺子上批了“著張廷玉協理錢糧”幾個字。張廷玉是他暗中培養了三年的門人,此前一直在翰林院修書,名聲不顯,沒人把他和“奪嫡”聯絡起來。這次借清理廢太子餘黨的由頭,把戶部錢糧的實權交到他手裡,名正言順得像康熙親自點的——畢竟張廷玉之前在江南治水,賬目清清楚楚,連御史都挑不出錯。

“刑部那邊也辦妥了,”蘇培盛又遞過一份封著蠟丸的密報,“年羹堯推薦的那個人,叫鄂爾泰的,已經從西北調回京師,任緝捕營佐領。他抓餘黨只抓有實據的,半分不牽連無辜,連八貝勒府的幕僚都誇他‘公允’,沒人起疑。”

胤禛接過蠟丸,在燈上烤化了蠟,抽出裡面的紙條掃了一眼,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。鄂爾泰是他早年做貝勒時就看中的實幹派,此前故意壓著不提拔,就是等今天——清理餘黨是最高指示,用這樣的人辦事,八阿哥抓不到半分把柄,只會覺得他“公忠體國”。

“八貝勒那邊什麼反應?”他把紙條湊到燈上燒了,灰燼落在銅盆裡,瞬間沒了蹤影。

“八貝勒今兒還在府裡開詩會呢,聽說託合齊被撤,還跟幕僚笑,說四哥這是病急亂投醫,抓幾個小蝦米,成不了氣候。”蘇培盛頓了頓,又補了句,“他還讓人給年側福晉送了盒蘇州的糕點,說是給妹妹‘解悶’,被側福晉原封不動退回去了——剪秋姑姑說,側福晉現在整日繡帕子,連院子都不出,說‘爺交代了,安分守己才是本分’。”

胤禛指尖摩挲著案上宜修昨日讓人送來的棉襪,針腳密得看不出線頭,襪底還納了軟羊皮,暖得他凍得發僵的指尖漸漸回了熱。他早知道宜修能把後院按得死死的,年世蘭那點火性,在她手裡連火星都冒不起來。前朝後院,從來都是一體的——後院穩,他前朝才能放手布子。

“讓他們開去。”胤禛重新拿起筆,筆鋒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,“等他們發現九門的鑰匙、戶部的賬、刑部的緝捕令都攥在咱們手裡,已經晚了。所有人事變動都按皇阿瑪的旨意辦,他們要是反對,就是質疑皇阿瑪的決策,這頂大帽子,八弟戴不起。”

蘇培盛連忙躬身,心裡卻門兒清:這幾個月爺藉著清理廢太子餘黨的由頭,不動聲色地把京師最要緊的三個位置都換上了自己人。隆科多署理九門提督,京師的防務就攥在了手裡;張廷玉協理戶部,全國的糧草排程都過了爺的眼;鄂爾泰管緝捕營,抓誰放誰,全是爺一句話的事。最妙的是,所有動作都披著“遵旨辦事”的外衣,八阿哥就算看出來,也不敢明著反對——畢竟誰敢說皇阿瑪的決策不對?

地窖外傳來打更的聲音,三更天了。胤禛批完最後一份密摺,吹滅了油燈,推開柴堆走出去。秋夜的風涼得刺骨,可他穿著宜修送的棉袍,懷裡揣著她縫的暖手爐,半分寒意都覺不出。抬頭望著天上半明半暗的月亮,他想起宜修昨日說的“爺在前朝忙,後院有我”,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,終於落進了眼底。

同一時間,正院裡的我正抱著弘暉坐在暖榻上,聽剪秋回稟前朝的訊息。小傢伙攥著個玉玩意兒啃得正歡,口水糊了滿手。我抽了帕子替他擦,指尖轉著腕間的伽楠香佛珠,神色平靜無波。

“給爺的棉袍再燻一遍,”她淡淡吩咐,“明日讓蘇公公帶過去,別沾了田莊的土氣。”

“是。”剪秋應下,又忍不住道,“福晉,八貝勒那邊還在開詩會,真的一點都不防著咱們?”

我低頭親了親弘暉軟嫩的臉蛋,小傢伙咯咯笑著,把玉玩意兒塞進她手裡。我握著那溫熱的玉,指尖感受著上面熟悉的紋路,語氣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:“他防著也沒用。你沒看見麼?爺布的這些‘樁’,看著不起眼,可根都紮在土裡,拔不出來。等他反應過來,這京師的天,已經變了。”

窗外,風捲著落葉掠過簷角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地窖裡的密摺已經燒成了灰,可那些“暗樁”已經穩穩紮進了京師的肌理裡。胤禛站在田埂上,望著正院那盞溫潤的燈火,知道這局棋,他和宜修,從來都是並肩而立的執棋人。

而八貝勒府的詩會還在繼續,觥籌交錯間,沒人看見那盞被他們忽視的、從田莊裡透出來的微光,正一點點,照亮整個京師的夜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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