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阿哥是在十月末察覺不對的。
那天他去戶部領江南漕運的批文,管事的侍郎竟拿出了張廷玉的簽字——張廷玉是誰?不過是四哥門下那個只會修書的窮翰林,什麼時候爬到了協理戶部的位置?更離譜的是,他安插在九門提督衙門的眼線回稟,新上任的隆科多連著駁回了他三道調兵的手令,理由全是“無雍親王批文,不敢擅專”。
“好個四哥,裝了半年的病,倒把京師的權柄全攥手裡了!”八阿哥一腳踹翻了紫檀案,茶盞碎了一地,胤禟和胤?嚇得不敢吱聲。他之前還笑四哥沉迷田莊和年世蘭的美色,如今才反應過來,那些“病中”批的蠟丸密摺,早把九門防務、戶部錢糧、刑部緝捕的鑰匙,全換成了四哥的人。更可恨的是,所有人事變動都頂著“遵皇阿瑪旨意”的帽子,他要是反對,就是質疑康熙的決策,這頂“忤逆”的大帽子,他戴不起。
氣急敗壞的八阿哥很快想到了年羹堯。
年家是牆頭草,這點他早知道。之前四哥病的時候,年羹堯還託人給他送過和田玉,擺明了想找新主子。何況年世蘭雖是四哥的側福晉,但入府半年多沒懷上孩子,四哥最近又總泡在田莊,夫妻倆未必有多恩愛。只要拿下年羹堯,西北三十萬大軍的兵權就有一半握在他手裡,到時候就算四哥佔了京師,他也能擁兵自重。
他讓胤禟親自跑了一趟西北,帶了三樣東西:一封親筆信,許諾“異日登基,封你為撫遠大將軍,世襲罔替”;一箱東海珍珠,是年遐齡之前提過的稀罕物;還有一道空白的兵部手令,許他“西北軍務,便宜行事”。他算準了年羹堯是武將,最吃“實權”和“富貴”這兩套。
可他忘了,年羹堯早在半年前就踩過四哥的田莊地界。
那天年羹堯在軍帳裡看完胤禟帶來的信,指尖摩挲著腰間的佩刀,半天沒說話。他想起半年前在田莊茅棚裡,四哥捏著谷種說的那句“根扎得深,才抗得住風”,想起四哥私下批給他的“西北軍糧加撥三成”的密旨,更想起妹妹年世蘭上個月託人帶回來的家書——信裡沒提半句後院的爭風,只說“爺待我極厚,前日還賞了南洋明珠,皇阿瑪也誇爺持家有方,阿瑪莫要聽旁人攛掇,壞了年家百年根基”。
“九爺,”年羹堯把信原封不動推回去,聲音冷得像塞外的風,“末將深受皇恩,四貝勒留守京師,理政有方,末將唯四貝勒馬首是瞻。這信,末將不敢收,也不敢瞞,已讓人封好遞去京城了。”
胤禟的臉瞬間白了,他知道年羹堯這是把信遞到了四哥甚至皇阿瑪面前,他要是再糾纏,就是“結交邊將”的大罪。他只能咬著牙放下珍珠和手令,灰溜溜回了京城。
年羹堯沒敢耽擱,當天就寫了封密摺,派親信快馬送進京,直接遞到了田莊的地窖裡。胤禛看完摺子,指尖在“年羹堯願效死力”幾個字上敲了敲,只批了六個字:“安心練兵,勿憂內。”
這六個字,比八阿哥的空頭支票管用一萬倍。年羹堯捏著密摺,懸了半年的心終於落了地——四哥不僅保他官位,還保他全家,犯不著賭八阿哥那個虛幻的“太子夢”。
訊息傳回京城,八阿哥直接氣得嘔了血,躺在床上三天沒起。他怎麼都想不通,自己許了那麼高的官職,給了那麼多好處,年羹堯怎麼就鐵了心跟四哥?他哪裡知道,年世蘭在雍王府的日子,早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年世蘭收到哥哥的回信時,嚇得手裡的帕子都掉了。她之前被我敲打過,早不敢插手府務,整日只繡繡帕子,盼著胤禛偶爾來坐坐。如今知道八阿哥竟敢拉攏哥哥,又怕又慌,連夜跑到正院請罪,撲通跪在地上,眼淚啪嗒掉:“福晉,妾身哥哥糊塗,竟敢接八貝勒的招攬,都是妾身沒管好孃家,您要罰就罰妾身,別牽連我哥哥……”
我放下手裡的茶盞,彎腰扶她起來,指尖拂過她髮間那支胤禛賞的白玉扁方,語氣平和得像在說家常:“起來吧,你哥哥是識大體的人,不然也不會把八貝勒的信遞上來。這事兒你不知情,不怪你。往後讓你哥哥安心在西北練兵,你安安分分養著身子,爺心裡有數,不會虧待年家。”
說著,讓剪秋取了一對羊脂玉鐲:“這鐲子是爺前兒賞我的,我戴著嫌沉,給你吧 !你身子弱,好好調理,說不定過陣子就有喜信了。”
年世蘭捧著玉鐲,眼淚掉得更兇,這次是感激的。她終於明白,自己之前那點驕縱,在宜修的眼裡根本不值一提,而真正的庇護,從來不是嘴上的偏疼,是這種替你兜住所有風險的周全。她回去後當即給年羹堯寫了第二封家書,只八個字:“緊跟四爺,全家富貴。”
沒過多久,年世蘭果然診出了喜脈。訊息傳到田莊,胤禛正在批密摺,聽完蘇培盛的回稟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筆鋒卻穩了穩,在給年羹堯的下一封密摺裡,多批了“軍餉加撥一成”的字樣。
八阿哥那邊,徹底沒了脾氣。他看著年羹堯遞上來的“謝恩折”,看著京師裡所有要害位置都插著四哥的“暗樁”,看著康熙近日提起四哥時越來越多的讚許,終於明白自己輸在了哪裡——他以為四哥是病貓,卻不知人家是臥虎;他以為年家是牆頭草,卻不知人家早就把根扎進了四哥的地盤裡。
這日深夜,胤禛從田莊回來,我正坐在暖榻上等他,手裡抱著已經睡熟的弘暉。放下弘暉,遞過一碗溫好的安神湯,輕聲道:“年氏有喜了,年羹堯也遞了效忠折,後院前朝,都穩了。”
胤禛接過湯,指尖碰了碰我微涼的手,聲音低得像夜裡的風:“嗯,皇阿瑪昨日提了,讓我擇日進宮議事。這局棋,該收官了。”
窗外月色正好,照在兩人交疊的手上。地窖裡的密摺已經燒成了灰,後院的燈火穩得像定海神針。八阿哥的詩會早就散了,只剩下滿院的秋風,卷著落葉,訴說著失意人的悵惘。
而雍親王府的燈火,卻亮得愈發穩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