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51章 宜修51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7小時前

雍正二年春,京城的柳絮剛飄起來,紫禁城的選秀大典就拉開了帷幕。

這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次選秀,祖制不可廢,更是平衡前朝的需要——年羹堯在西北權勢日盛,滿蒙貴戚的眼都盯著後宮的位份,選些漢軍旗、包衣出身的秀女入宮,既能安撫士林,又能牽制年家的氣焰,這是胤禛和我心照不宣的共識。

我提前半個月就和內務府定好了規矩:秀女入宮後先住儲秀宮,十日一請安,位份按祖制封,不得逾矩,不得私見皇上。甚至安排剪秋去儲秀宮查了三遍陳設,連窗紗的顏色都定成了不扎眼的月白,只說“新人初來,別太招搖,惹貴妃不痛快”。

年貴妃剛出月子三個月,福惠皇子養得白白胖胖,她正驕縱得不行,聽說要選秀,當場摔了個琺琅彩碗:“非要弄些狐狸精進來礙眼!”話傳到坤寧宮,我只笑了笑,讓剪秋送了盒新制的玫瑰酥過去,附了句話:“貴妃息怒,選秀是祖制,皇上也無奈,總不能為了咱們後宮,落個不遵祖制的名聲。您好好養著福惠,皇上心裡最疼的始終是您。”

年世蘭吃了甜頭,氣消了大半,只冷哼道:“還是皇后懂事,那些新人,我連正眼都不屑給。”

這是新帝登基後第一批秀女首次入宮,殿內按位份排得滿滿當當:最上首是端坐鳳座的我,身著明黃緙絲九鳳朝袍,鳳冠上的東珠垂下來,襯我她神色沉靜如水;下首第一位便是敦貴妃年世蘭,抱著剛滿三個月的福惠皇子,穿紅繡金鳳的袍子,髮髻上的赤金銜珠步搖晃得人眼暈;再往下依次是馮嬪、李嬪、張嬪,末位的曹貴人穿著月白繡銀蝶的旗裝,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諂媚笑,眼睛卻不住往年貴妃那邊瞟。

選秀當日,太和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站滿了秀女。甄嬛排在漢軍旗的第三位,穿著月白繡纏枝梅的旗裝,髮髻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,清減得像株剛抽芽的柳,卻掩不住眉眼間的靈秀。沈眉莊站在她身側,穿絳紅繡折枝蘭的袍子,端方得像本攤開的禮書。安陵容縮在最後,穿水綠繡小朵菊的衣裳,手指絞著帕子,連頭都不敢抬。

胤禛坐在龍椅上,神色淡得像殿外的雲,對這些秀女沒什麼興趣。直到甄嬛行禮時,髮間那支素銀簪子晃了晃,他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——那股。五官的形似,像極了幾年前的烏拉那拉·柔則。那個曾經也是雍親王側福晉、卻因觸怒聖顏被他親手禁足、至今仍在景仁宮那座活死人墓裡耗著的可憐女人。

他眼底的寒意一閃而過,迅速垂下眼簾,掩去所有情緒。再抬眼時,已恢復了一貫的淡然。抬手從御案上取了三枚香囊,依次擲下:

給沈眉莊的是絳紅繡蘭的,穗子墜著和田玉珠;給甄嬛的是月白繡梅的,穗子繫著素銀鈴鐺;給安陵容的是水綠繡菊的,穗子是最普通的棉線。

留牌子。”他只說了三個字,聲音不高,卻讓整個大殿靜了半瞬。

我坐在他身側,將這細微的停頓盡收眼底。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,隨即又緩緩鬆開。我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——那不是驚豔,而是厭棄。因為像柔則,所以留用,也因為像柔則,所以絕不可能寵愛。我指尖摩挲著腕間的伽楠香佛珠,不動聲色地接話,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既留了牌子,退下,等候!”

這步棋,我必須走得比皇上更狠,更絕。晚膳時分,胤禛來了坤寧宮。他身上還帶著朝堂上的寒氣,卻一進門就暖了臉,接過我遞來的溫茶,低聲道:“今日那些新人,沒惹你心煩吧?”

我坐在他身邊,看著在榻上玩木雕小老虎的弘暉:“都是些孩子,臣妾應付得來。甄氏靈秀,沈氏端方,安氏怯懦,都不是能掀得起風浪的主。留著她們,正好牽制年貴妃的驕縱,也平衡前朝的勢力,皇上不必掛心。”我垂眸,指尖轉著伽楠香佛珠,聲音平穩:“沈氏端方,濟州協領沈自山嫡女,可封貴人;甄氏靈秀,大理寺少卿甄遠道之女封常在;安氏怯懦,封才人吧。其餘的按品級封,都先住儲秀宮,讓她們學學規矩,再往各宮分。”我頓了頓,又補了句,“封號等你來就可以下旨冊封。”

胤禛握住我的手,指尖蹭過她腕間那串磨得發亮的伽楠香佛珠:“有你在,朕放心。沈氏封號惠,惠貴人,甄氏封號莞,莞常在,安氏才人,就不用封號了。弘暉今日學了幾個新字?”他轉頭逗兒子,把選秀的事拋到了腦後。

當晚,坤寧宮內。

宜修屏退左右,只留剪秋一人掌燈。她看著燭火跳躍,聲音平靜無波:“剪秋,景仁宮那邊,最近可還‘安分’?”

剪秋低聲道:“回娘娘,老樣子。柔主子每日就是對著銅鏡發呆,有時候會突然大笑,有時候又哭上半宿。老嬤嬤說,她最近總唸叨著‘新人來了,像我,像我……’”

“像?”宜修輕輕嗤笑一聲,指尖劃過溫熱的杯沿,“她一個被廢棄之人,也配讓人‘像’她?傳話下去,景仁宮即日起,除了每日送飯的啞巴婆子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院內所有銅鏡,明日一早,全部取走,換成磨得看不清人影的銅片。”

我的目光投向窗外景仁宮的方向,那眼神冰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面。“甄氏入宮,是個麻煩。她頂著一張像柔則的臉,若被人看出端倪,或是她自己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,都是對本宮、對皇上的褻瀆。你去辦一件事,做得乾淨些。”

“娘娘請吩咐。”

“擬一道內廷口諭,就說是皇上和本宮體恤柔則昔年也曾侍奉,不忍其寂寞,特准她在景仁宮內‘靜修’,非有詔命,永世不得出宮。”我一字一頓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,“這話,要傳到景仁宮裡去,等甄氏入宮也要讓那甄氏‘無意間’聽到。讓她知道,她那張臉,是她的催命符,也是她永世不得翻身的枷鎖。她若安分,便如柔則一般,在宮牆內耗著;她若不安分,柔則今日,便是她明日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這是要斷了她們所有念想,讓她們在宮裡互相折磨,卻翻不出天去。”

“不錯。”我微微頷首,“柔則這輩子是出不去了,她得在景仁宮裡,眼睜睜看著一個像她的年輕女子,在皇上眼皮子底下,卻永遠得不到皇上的心,最後和她一樣,老死深宮。”

窗外,景仁宮內。

柔則蜷縮在冰冷的角榻上,聽著老嬤嬤含糊不清地傳達著“永世不得出宮”的“恩旨”。她先是愣住,隨即爆發出一陣淒厲又瘋狂的笑聲,笑著笑著,咳出了一口血,濺在早已汙濁的被面上。

“像我?哈哈哈……像我……她也別想出去!都別想出去!這宮裡……都是鬼……”她嘶啞地笑著,望向窗外坤寧宮的方向,那裡燈火通明,而她這裡,只有無盡的黑暗。

次日清晨,景仁宮的老嬤嬤戰戰兢兢地來坤寧宮覆命:“娘娘,都按您的吩咐辦了。所有的鏡子都砸了,換上了磨花的銅片。那柔主子……她看見銅片裡模糊的影子,瘋了一樣撲過去,把銅片都掰彎了,手指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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