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二年春·坤寧宮正殿
紫禁城的春意來得遲，坤寧宮正殿的地龍卻燒得正旺，暖香浮動，混著新制的龍涎香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呼吸裡。
這是新帝登基後第一批秀女入宮的首次請安。殿內按昭穆之序排開，等級森嚴，不容逾越。
最上首，我端坐鳳座，身著明黃緙絲九鳳朝袍。
下首第一位，敦貴妃年世蘭抱著3個月的福惠皇子，坐在一張鋪著白狐皮的圈椅上。她今日穿一身正紅繡金鳳的雲錦旗裝，料子是內務府剛貢的極品，在燭光下流轉著瀲灩的光澤。髮髻高聳，簪著赤金點翠步搖，墜著細小的東珠，隨著她輕微的動作，發出清脆卻並不雜亂的聲響。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刻意張揚，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、浸在榮華富貴裡多年的貴氣，卻比任何金玉都更懾人。她垂著眼，似在逗弄懷裡的孩子，對殿中眾人的屏息靜氣恍若未覺。
再往下，馮嬪（馮、李嬪、張嬪依次排列，皆是規規矩矩，眼觀鼻，鼻觀心。末位的曹貴人穿著月白繡銀蝶的旗裝。
新人按位份立在殿中右側。
打頭的是惠貴人沈眉莊，絳紅旗裝襯得她身姿挺拔，眉眼端方，自帶一股沉穩氣度。
中間是莞常在甄嬛，月白旗裝素淨，髮間只簪著入宮時皇上賜的素銀簪子。她低垂著眼簾，試圖掩飾眉宇間那一絲因緊張而洩露的靈秀，但那清減的身姿，仍像一株新抽芽的柳，在滿殿的華貴中顯得格外突兀。
縮在最後的是安才人安陵容，水綠衣裳裹著單薄的身子，手指絞著帕子，頭埋得快貼到胸口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彷彿恨不得自己不存在。“給皇后娘娘請安”
“都起來吧。”我的聲音溫和，卻帶著中宮特有的威壓，打破了殿內的凝滯，“既入了宮，便是宮裡的人。往後每月初一十五的請安，都要按位份來，不得僭越。惠貴人端方，往後多提點著兩位妹妹。”
沈眉莊連忙領著甄嬛、安陵容再次行禮：“臣妾遵旨。”
年貴妃這時才緩緩抬起眼。她的目光先掠過沈眉莊，微微頷首，似是認可。隨即，視線落在了甄嬛臉上。
只是一瞬。
那目光並不銳利，甚至算得上平靜，卻像冬日裡最冷的溪水流過皮膚，帶著一種審視的、居高臨下的漠然。甄嬛只覺得臉上一涼，下意識地抬起了頭，恰好對上年世蘭那雙明豔卻無情的眼。
年世蘭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，似笑非笑，隨即又低下頭，繼續逗弄懷裡的福惠，彷彿剛才那一瞥只是無心之舉。但那股“你雖特別，卻仍在我之下”的傲慢，已無聲地傳達了出來。
曹貴人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的互動，連忙湊趣道：“貴妃娘娘瞧，這莞常在的眉眼倒是清秀，只是透著股子窮酸氣，怕是配不上這宮裡的富貴呢。”
甄嬛心頭一顫，指尖掐進掌心。
“曹貴人慎言。”沈眉莊適時開口，聲音穩當，“莞妹妹是皇上親封的常在，自有她的體面。貴妃娘娘未曾言語，你何必妄加評議？”她這話既護了甄嬛，也全了年世蘭的面子。
年世蘭連眼皮都沒抬，只淡淡道：“惠貴人倒是懂規矩。”一句話，既肯定了沈眉莊，也無形中貶低了曹貴人多嘴，更將甄嬛的“清秀”輕輕帶過，不置可否。
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指尖的佛珠停了一瞬，又繼續捻動。她此時才緩緩開口，目光落在甄嬛身上：“莞常在，抬起頭來。”
甄嬛依言抬頭，迎上宜修平靜無波的眼。那眼神里沒有年世蘭的漠然，卻更像深潭，讓人看不清底細。
我示意剪秋將一個錦盒遞過來，開啟，裡面是支磨得發舊的素銀簪子，簪身刻著極小的“柔”字。
“這支簪子，是昔日一位舊人戴過的，素淨，配你。”我的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，“景仁宮有位舊人，昔日也曾是側福晉，如今在宮內靜修，非有詔命不得出。你們往後請安，不必繞去那邊，也別驚擾了她。這是宮裡的規矩，也是本分。”
甄嬛接過錦盒，指尖冰涼。她聽懂了皇后的弦外之音——那支簪子，那座宮殿，都在無聲地宣告著：像，不代表能取代；舊人的下場，便是逾矩者的前車之鑑。
“安才人，”我的目光轉向末尾，“抬起點頭來。入宮封才人，是皇上看你靈秀，往後好生當差，莫要畏縮。”
安陵容慌忙抬頭，眼眶微紅，聲音細弱：“臣妾……臣妾遵旨，謝皇后娘娘、貴妃娘娘提點。”
年世蘭這時才又開了口，語氣慵懶，卻字字清晰：“皇后娘娘仁慈。只是這宮裡的富貴，不是光靠靈秀就能消受的。本宮記得當年柔側福晉，也是個有‘才情’的，如今呢？”她沒再說下去，只是低頭，用染著蔻丹的指甲輕輕颳了刮福惠嬌嫩的臉頰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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