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53章 宜修53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10小時前

雍正二年春·新雨後

從坤寧宮到碎玉軒的路,不過半盞茶的工夫,甄嬛卻覺得走了半輩子那麼長。

春寒料峭,風裡裹著未化的殘雪氣,刮在臉上像細碎的冰碴子。她低著頭,踩著自己被夕陽拉得老長的影子,身側的崔槿汐一言不發,只有兩人的裙襬掃過青石板的窸窣聲,襯得這宮道越發死寂。遠遠望去,西邊桐花院的燈火暖得晃眼,隔著半座宮苑都能聞見玫瑰甜香,而她要去的那處院落,連簷下的燈籠都蒙著層灰撲撲的霧,像蒙了層喪布。

“碎玉軒”三個鎏金大字,早被雨水泡得脫了色,她抬手推開門,一股冷香先撲面而來——

院裡的竹子是去年剛栽的,新抽的嫩筍還沒長起來,細長的竹影晃在窗紙上。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不旺,只騰起一點青藍色的煙,烘得滿室都是那股清冽到刺骨的香氣。甄嬛坐在榻上,指尖發顫地開啟錦盒,那支刻著“柔”字的簪子躺在軟綢裡,銀質已經被歲月磨得發烏,摸上去涼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。

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瘋笑,尖細嘶啞,順著風飄進碎玉軒的窗縫——是景仁宮的柔側福晉。那笑聲和年貴妃方才那句“柔側福晉也是有才情的,如今呢”重疊在一起,像一把冰錐子,狠狠扎進甄嬛的耳膜。

崔槿汐默默端來一盞熱茶,放在她手邊,聲音壓得極低:“小主,皇后娘娘賞的簪子,您可要收好了。那不是恩典,是提醒,也是護身符。年貴妃今日的話,也是在敲打您——這宮裡,最不值錢的,就是自以為是的才情。”

甄嬛沒接話。她伸手摸向榻邊的書箱,裡面還剩半沓她入宮前抄的詩稿,《詩經》《楚辭》,頁邊還批著她自己寫的感悟,字裡行間全是她曾引以為傲的靈秀。她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句子,忽然覺得可笑——原來她以為能打動君心的才學,在皇上眼裡,和柔則當年掉書袋的毛病,是一路貨色。

窗外的竹影晃得更厲害了,像柔則在景仁宮裡掰彎銅片的影子,又像年貴妃居高臨下掃過她的眼神。遠處延禧宮傳來安陵容壓抑的啜泣聲,細弱得像小貓叫;鹹福宮那邊卻靜得很,只有沈眉莊翻書的聲音,穩得讓人心慌。

甄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,笑聲嘶啞,比哭還難聽。她抓起那半沓詩稿,一張一張投進炭盆。火苗“呼”地竄起來,舔著那些娟秀的字跡,很快把它們燒成蜷曲的黑灰,飄得到處都是。她看著火光裡扭曲的字跡,想起自己曾在詩裡寫“願得一心人,白頭不相離”,如今才明白,在這宮裡,連“一心人”都是奢望,你連自己是誰都做不了主,遑論其他。

崔槿汐悄悄退了出去,帶上了門。屋裡只剩下炭盆燃燒的噼啪聲,還有那股越來越濃的冷香。甄嬛把那支素銀簪子插進發間,對著銅鏡抬眼——鏡裡的臉清減蒼白,眉眼和柔則的舊畫像有七八分像,連眼底那點不肯熄滅的倔強,都如出一轍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指尖冰涼,忽然打了個寒顫。

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得炭盆裡的灰燼飄起來,落在她月白的裙角上,像撒了一層薄雪。她抱著膝蓋縮在榻上,不敢挑亮燈盞——她怕亮光照出鏡裡那張像柔則的臉,怕聽見景仁宮又傳來瘋笑,怕想起年貴妃那句輕飄飄的“如今呢”。

碎玉軒的寒意,從來不是從窗外滲進來的。是那支舊簪子的涼,是那聲瘋笑的冷,是她親手燒掉詩稿時,指尖感受到的熱度褪去後,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、再也驅不散的寒。

她忽然想起入宮前,母親握著她的手說“進了宮,要好好爭寵”。如今才懂,她連“爭”的資格都沒有——她的臉是原罪,她的才情是原罪,她所有的驕傲,在這宮裡,都是笑話。

夜更深了,桐花院的玫瑰香飄得更遠,景仁宮的瘋笑又響了一次。甄嬛把臉埋進膝蓋裡,聞著髮間那股和柔則一樣的冷香,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:這紫禁城的春天,從來不屬於她。

小劇場·碎玉軒夜話

崔槿汐在門外對小宮女低語:把那盒皇后娘娘賞的冷香粉收好,每日給小主燻上,半分不能少。那是護身符,也是催命符,就看小主能不能悟透了。

安陵容(延禧宮抱著被子發抖:姐姐,我聽見碎玉軒那邊有動靜……莞姐姐是不是哭了?

沈眉莊聲音平穩:她沒哭,是醒了。這宮裡的第一課,就是打碎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。哭沒用,醒了,才知道怎麼活。

景仁宮·柔則掰著銅片,對著模糊的影子笑:來了……又來了一個像我的……她也會燒詩稿……她也會冷……哈哈哈……

年世蘭在桐花院摸著福惠的發頂,對宮女:明日給碎玉軒送兩盒銀絲炭去,就說本宮賞的。讓她知道,這宮裡的冷暖,都是主子給的。

我在坤寧宮,對剪秋道:碎玉軒的炭夠不夠?不夠就從內務府撥。那甄氏是個聰明人,該懂的都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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