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51章 宜修54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9小時前

雍正二年春·新筍初萌

三天後,碎玉軒的竹影裡,終於有了點活氣。

甄嬛不再縮在榻上發呆,每日清晨會提著小銀壺,給院裡那幾竿新栽的竹子澆水。她把那支刻著“柔”字的素銀簪子擦得發亮,不再塞在妝匣底層,而是每日晨起梳妝時,穩穩插在髮髻側——簪身的涼意滲進頭皮,反倒讓她時刻保持著清醒:柔則的錯,從來不是長了這張臉,是長了臉還不肯安分。

炭盆裡的銀絲炭是年貴妃昨日派人送來的,燒起來沒有煙,只有淡淡的暖意。崔槿汐說,這是桐花院的例,貴妃賞的,接了就是領了敲打,也是領了體面。甄嬛沒推辭,只讓宮女把炭盆挪到離書桌遠些的地方,免得燻壞了她剛重新鋪上的宣紙——她沒再抄《詩經》,改抄《佛經》了,字還是從前娟秀的字型,只是撇捺收了鋒,少了靈氣,多了穩當。

這日午後,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輕得像貓踩在雪上。

“莞姐姐可在?”簾子被掀開一角,露出安陵容水綠色的旗裝,袖口繡著兩隻小小的黃鸝,她手裡捧著個描金紅漆食盒,指尖凍得發紅,頭垂得低,連睫毛都在顫,“我……我做了些松子糖,是家裡母親常做的方子,不值錢,給姐姐嚐個鮮。”

甄嬛擱下筆,抬眼時眼底沒有波瀾,只淡淡道:“安才人進來吧,槿汐,看茶。”

安陵容小心翼翼地跨進門檻,腳剛沾地就縮了縮——碎玉軒的地磚涼,和她住的延禧宮暖閣沒法比。她把食盒放在小几上,開啟來,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松子糖,每塊都做成小梅花形狀,透著松子的清香。她搓著凍紅的手,聲音細得像蚊子叫:“前兒在坤寧宮,我沒幫上姐姐什麼忙,回去後好幾天都睡不安穩……姐姐不會怪我吧?”

“怪你什麼?”甄嬛端起溫茶抿了一口,茶是鹹福宮沈眉莊讓人送來的雨前龍井,比內務府發的糙茶好些,“當日貴妃娘娘發話,曹貴人搭腔,我一個小小的常在,你一個才人,能說什麼?大家都剛入宮,不懂規矩是常事,往後多學著點便是。”

安陵容鬆了口氣,卻沒敢坐實,只半坐在椅沿上,指尖絞著帕子,試探著往深處問:“我……我昨日聽見景仁宮的笑聲,嚇得一夜沒睡。姐姐住得近,不怕嗎?”

甄嬛的指尖劃過《佛經》的書頁,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紋:“皇后娘娘說了,那是舊人,非有詔命不得出,咱們不惹事,她便不會擾了咱們。我每日燻著皇后賞的冷香,戴著這支簪子,提醒自己安分守己,有什麼好怕的?”

她說著,指尖輕輕碰了碰髮間的素銀簪子,簪身的涼意透過指腹傳過來,像在提醒她什麼。安陵容的目光跟著她的指尖落在簪子上,瞳孔縮了縮——她知道那支簪子的來歷,也知道景仁宮那個瘋女人的結局,更知道甄嬛這是在明明白白告訴她:我懂規矩,我不惹事。

可她還是不死心,又往前探了探身子,聲音壓得更低:“可……可年貴妃好威風啊,姐姐不覺得委屈嗎?她那眼神,像要把人吃了似的……”

“委屈?”甄嬛低低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怨懟,只有清醒的淡然,“貴妃是皇上親封的敦貴妃,有子有底氣,她的體面是皇上給的,威風也是應該的。我一個小小的常在,有什麼資格覺得委屈?安才人要記著,這宮裡的規矩是皇上定的,貴妃的尊榮是皇上賞的,咱們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分,不逾矩,不妄想,自然沒人會難為我們。”
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沒有討好年貴妃,也沒有半分不滿,只把“安分”兩個字刻得明明白白。安陵容徹底放了心——她怕甄嬛有才情,怕她爭寵,怕她失寵連累自己,如今聽她這麼說,知道這是個只想安安穩穩活著的,正好,不會和她搶,也不會拖她下水。

她連忙點頭,順坡下驢:“姐姐說的是,我……我就是膽子小,總愛胡思亂想。往後姐姐多提點我,我肯定乖乖的,不惹事。”

甄嬛沒接這話,只拿起一塊松子糖,咬了一口,甜得發膩,她皺了皺眉,把剩下的放在瓷盤裡,淡淡道:“糖很甜,多謝安才人惦記。你若沒事,就先回去吧,我還要抄兩頁書。”

安陵容識趣地起身告辭,走到門口又回頭,怯生生地說:“姐姐要是缺什麼,儘管去延禧宮找我,我會做點心,也會調香……”

“好。”甄嬛應了一聲,沒抬頭,只看著書頁上的字。

簾子落下,隔絕了外面的風。崔槿汐走過來收拾食盒,低聲道:“小主,安才人這是來探您的底呢。她出身低微,最是敏感多疑,想找依靠,又怕找錯了人。”

甄嬛放下筆,指尖摩挲著宣紙上“敬順”兩個字,聲音很輕:“我知道。她膽小,又想活,我不想和她結盟,也不想得罪她,保持分寸就好。她若安分,我便與她井水不犯河水;她若不安分……”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窗外晃動的竹影,“那支簪子,也不是擺著看的。”

崔槿汐點頭,不再多言,只悄悄把那半塊松子糖收進了櫃子——她知道,小主現在連太甜的東西都不敢多吃,怕失了清醒。

傍晚時分,沈眉莊身邊的宮女來送了新的筆墨,順便帶話:“我們小主說,安才人膽小,你應付著便是,不必多言,也不必深交。”

甄嬛道了謝,轉身看向院裡的竹子。新澆過水的竹筍冒出了半寸高的嫩尖,在晚風裡輕輕晃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嫩尖,涼絲絲的,卻帶著點生機。她忽然想起前兒燒詩稿時的絕望,想起自己曾以為這輩子都要困在碎玉軒的寒意裡,如今才明白,寒意不是用來凍死人的,是用來讓人清醒的。

她抬手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子,對著銅鏡笑了笑。鏡裡的臉還是那張像柔則的臉,只是眼底的倔強收了,換成了清醒的淡然。她知道,自己終於在這紫禁城的春天裡,找到了活路——不是爭,是藏;不是顯,是穩。

遠處桐花院的燈火亮了起來,玫瑰香順著風飄過來,混著碎玉軒的冷香,竟也不覺得刺鼻。景仁宮的瘋笑又響了一聲,卻沒再讓她發抖。她拿起筆,繼續抄《佛經》,字更穩了,像她此刻的心境,再也不會輕易被風吹亂。

小劇場·各方迴音

安陵容(回到延禧宮,抱著暖爐發抖):姐姐果然是個安分的,不爭寵,也不惹事,往後我可以放心了……只是她那眼神,好冷,像能看穿我的心事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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