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漫漫遊》第57章 宜修57(1)

作者:鄭合心意·9小時前

延禧宮的清晨總來得比別處沉,安陵容剛揉著眼睛坐起來,貼身宮女翠果就輕手輕腳掀了簾子進來,聲音壓得比蚊子叫還低:“小主,您聽說了嗎?昨兒個皇上召了鹹福宮的沈貴人侍寢,今兒一早就賞了翡翠扁方、雲錦兩匹,還有一斛南珠呢!”

安陵容正摸著枕邊那支光禿禿的銀簪子,指尖猛地一僵。她沒說話,只低頭去拿床邊的繡繃,針尖卻“噗”地扎進指腹,血珠冒出來,圓滾滾的,她愣了半天才覺出疼,卻沒捨得甩掉那點血——這繡繃上水綠的帕子,是她熬了三個晚上繡的黃鸝戲柳,針腳細得能穿過針鼻,本是想等下次給年貴妃請安時獻上的。

“沈貴人……端方仁厚,皇上是念著她懂規矩。”她喃喃著,聲音輕得像落在帕子上的絨羽,指尖把那點血珠蹭在帕角的柳葉上,倒像給黃鸝添了個紅眼睛。翠果還想說什麼,她趕緊抬眼瞪過去,眼神里帶著慣有的惶恐:“胡說什麼?惠貴人是皇上親封的貴人,得賞是應當的,咱們哪能議論?”

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像被針尖密密麻麻紮了一遍。她想起選秀時沈眉莊端著架子,連話都惜字如金;入宮後更是連延禧宮的門都不怎麼進,每日只守著鹹福宮抄《女誡》,連請安都只站在中間,不搶風頭也不落後。自己呢?天天天不亮就起來吊嗓子,熬了半夜調香,連給年貴妃送玫瑰酥都要提前試三遍甜度,可皇上連她的面都沒見過。憑什麼沈眉莊什麼都不用做,就得了那成色的翡翠扁方?那翠色她只在年貴妃頭上見過,自己連摸一摸的資格都沒有。

她越想越委屈,眼圈悄悄紅了,卻又趕緊拿帕子按了按眼角——不能哭,哭了顯得小氣,萬一被誰瞧見告訴了年貴妃,又是一條罪過。她自我安慰似的嘀咕:“許是皇上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,沈姐姐又是惠貴人,自然該賞的……”可話音未落,又想起前兒沈眉莊給碎玉軒和延禧宮勻米糧的事,皇上分明誇她“仁厚”。

“翠果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,“把我那方繡得最好的水綠帕子拿來,還有昨兒熬的松子糖,裝個小盒子,悄悄送去鹹福宮,別聲張,就說……是我恭賀惠貴人的。”

翠果應了,轉身要走,她又喊住:“等等,松子糖少裝點,別顯得我巴結。就說我手藝粗糙,讓貴人別嫌棄。”她怕送多了顯得自己攀附,又怕送少了顯得沒誠意,糾結半天,最後只裝了半盒糖,帕子疊得整整齊齊,連個褶皺都不敢有。

送賀禮的宮女回來,說鹹福宮的茯苓只淡淡接了,回了句“有勞安才人費心”,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安陵容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,心裡又酸又澀——沈眉莊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,連句客套的“改日來坐”都不說。可轉念一想,沈眉莊連皇上的賞賜都沒鋪張,自然也不會對她這個小小的才人熱絡,這便是“端方”吧?

第二天去坤寧宮請安,她縮在隊伍最後,眼看著沈眉莊穿著月白繡銀竹紋的旗裝,髮間插著那支皇上賞的翡翠扁方,端端正正站在皇后下首,連年貴妃掃過來的目光都沒讓她晃一下。

夜裡躺在床上,她翻來覆去睡不著,耳邊總響著皇上誇沈眉莊“端方仁厚”的話,還有年貴妃那聲帶著驕縱的嗤笑。她忽然覺得之前做的那些都是錯的——原來皇上不喜歌聲,不喜點心,不喜歡她那些刻意討好的小心思,他喜歡的是沈眉莊那樣的,安靜,穩當,像牆角的石榴樹,不招搖,卻站得筆直。

從那以後,安陵容更沉默了。她不再天天吊嗓子,不再熬半夜調香,只穿著素色的旗裝,每日坐在延禧宮的廊下繡帕子,連給年貴妃請安都少了幾分殷勤。她偷偷學沈眉莊的走姿,腰背挺得筆直,卻總顯得僵硬;學她說話的語調,溫溫吞吞,卻總帶著點怯意;學她不吵不鬧的性子,卻總忍不住在沒人時揪著帕子發抖。她越學越慌,總覺得哪裡不對,好像自己永遠也學不像沈眉莊的“端方”,永遠也得不到皇上的青睞。

深夜,景仁宮又傳來柔則的瘋笑聲,尖細嘶啞,像指甲刮過琉璃瓦。安陵容猛地縮排被子裡,把臉埋進枕頭,眼淚無聲地洇溼了枕巾。她怕,怕自己學不好,怕自己哪天也變成那樣,怕自己一輩子都只能縮在延禧宮的角落裡,連被皇上召見的資格都沒有。而沈眉莊那支翡翠扁方,像一道跨不過去的坎,橫在她眼前,亮得晃眼,又冷得刺骨。

小劇場·延禧宮的夜話

翠果(給安陵容掖被子,低聲道):小主,您別愁,沈貴人那是運氣好,總會輪到您的。

安陵容(猛地捂住翠果的嘴,聲音發顫):胡說什麼!惠貴人是皇上認可的,咱們哪能比?往後你少說這種話,被聽見了,咱們倆都沒命!

翠果(縮了縮脖子):是,奴婢知錯……可小主您最近都不唱曲了,也不做點心了……

安陵容(聲音悶悶的):沒用的……皇上看不上那些。往後我就像沈貴人那樣,少說話,多做事,安安分分的,總不會錯。

景仁宮·柔則(掰著銅片,對著模糊的影子笑):學吧……學她端方……學她安靜

延禧宮的燈亮到半夜,安陵容的哭聲壓得極低。她想學沈眉莊的“端方”,卻始終學不像,只能在自己的殼裡越縮越緊,把所有的情緒都嚼碎了,嚥進肚子裡。那支翡翠扁方的影子,在她心裡紮了根,成了她這輩子都跨不過去的坎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