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眉莊承寵半月後,碎玉軒的竹影剛被夏風揉得軟了些,崔槿汐便輕手輕腳進來,手裡捧著敬事房的綠頭牌,聲音壓得極低:“小主,蘇公公剛遞了牌子,皇上今晚召您侍寢。”
甄嬛握著筆的手頓了頓,墨汁在《女誡》的“慎獨”二字旁洇開個小點。她沒抬頭,只指尖輕輕摩挲著髮間那支刻著“柔”字的素銀簪子——是皇后賞的,涼意在盛夏裡格外清晰。這半個月她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,可真等到傳喚,心口還是像被細針紮了一下:她知道這“召見”不是恩寵,是皇上看她安分了半個月的“查驗”,查驗她是不是和景仁宮的柔則一樣,揣著點才情就敢恃寵而驕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放下筆,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,“把內務府發的月白暗繡蘭草的旗裝取來,就穿這個——符合常在的規制,不張揚。髮間就戴皇后娘娘賞的素銀簪子,不必換新的,也不必燻別的香,就燻皇后賞的冷香,前兒惠貴人送的茉莉乾花勻進去半勺,氣味柔和不嗆人便好。”
崔槿汐應著去收拾,甄嬛走到銅鏡前,只理了理鬢角,沒讓宮女上妝。鏡裡的她眉眼清減,和柔則的舊畫像有七八分像,但眼底那點曾經藏不住的靈秀早已收得乾乾淨淨,只剩一片沉靜的淡然。她伸手碰了碰妝匣裡那支自己剛入宮時皇上賞的素銀簪子,終究沒拿出來——那支太新,太亮,不如皇后賞的這支刻著“柔”字的,能時刻提醒她:忘了自己是甄嬛,記住自己是“像柔則的莞常在”,安分,是唯一活路。
養心殿的夜比碎玉軒涼些,地龍燒得恰到好處,不燥不悶。博山爐裡燃著上好的沉水香,青煙嫋嫋,在昏黃的紗燈下氤氳出幾分慵懶的春意。
甄嬛進去時,胤禛剛批完江南水患的摺子,指尖沾著未乾的硃砂,抬眼見她進來,只略一點頭:“坐。碎玉軒還習慣麼?”
“回皇上,碎玉軒安靜,竹子新栽的,長勢正好,臣妾每日給它們澆水,看著新筍冒尖,心裡很安穩。”甄嬛依禮坐下,腰背挺得筆直,卻沒有沈眉莊那種刻意的端方,反倒有種自然的沉靜,“皇后娘娘賞的冷香,臣妾每日燻著,前兒惠貴人送了些茉莉乾花,混進去半勺,氣味柔和些,不嗆人,也不擾皇上清淨。”
胤禛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接話,只低頭翻著手邊的奏摺。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噼啪聲,甄嬛垂著眼,視線落在自己月白旗裝的衣角上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——她刻意收斂了所有情緒,不讓自己露出半分靈秀,也不讓自己顯得木訥,就像一株安靜長在角落的蘭草,不招搖,也不萎靡。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,胤禛才放下摺子,指了指內殿的龍榻:“時辰不早了,安置吧。”
甄嬛垂首應了聲“是”,由宮女寬去外裳,只著素色中衣隨胤禛入帳。帳內只懸著一盞羊脂玉燭臺,光線昏黃柔和,她能嗅到胤禛身上混著墨香和硃砂的氣息,還有一絲極淡的龍延香。殿內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。沒有白日里朝堂上的爾虞我詐,沒有六宮粉黛的爭奇鬥豔,也沒有那些引經據典的機鋒與試探。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,他不再是那個掌握著天下生殺大權的帝王,她也不再是那個需要步步為營的妃嬪。
窗外,風雪漸息,一輪冷月悄然爬上枝頭,將清輝灑在窗欞上。殿內的紗燈搖曳了一下,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,投在屏風上,宛如一幅靜謐的畫卷。
翌日天剛矇矇亮,蘇培盛捧著托盤進來,臉上帶著難得的溫和:“恭喜莞常在,皇上口諭:‘莞常在安分沉靜,賞素銀嵌珍珠簪一支,湖綢兩匹,松煙墨一盒,往後好生伺候。’”
甄嬛心中微動,面上卻依舊沉靜,規規矩矩地謝了恩:“臣妾謝皇上賞賜,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那支素銀嵌珍珠的簪子成色極好,銀質溫潤,珍珠圓潤小巧,沒有半分張揚,湖綢是上等的料子,松煙墨是徽州進貢的,皆是實用不浮華的物件。她清楚,這份賞賜的核心是“安分沉靜”——皇上認可她的安靜、懂事。
她回到碎玉軒時,天已大亮。崔槿汐和宮女們見她安然歸來,又得了賞賜,都鬆了口氣。崔槿汐捧著那支新賞的簪子,低聲道:“小主,這簪子的成色比皇后娘娘賞的那支還好些,您往後戴著,也顯皇上的恩典。”
甄嬛卻搖了搖頭,先將那支刻著“柔”字的舊簪子重新插回髮間,才把新賞的簪子放進妝匣,鎖好:“皇后娘娘賞的是提醒,是護身符,不能忘。這支新的皇上賞的,收著便是,不必刻意戴——戴多了反倒顯得張揚,落了話柄。”她走到書案前,鋪開新的宣紙,繼續抄《女誡》,筆鋒比之前更穩,“往後宮裡用度一切照舊,不必因有賞賜便鋪張,也不必刻意減省,安安分分,少說多做,才是長久之道。”
小劇場·各方迴音
蘇培盛(回養心殿稟報):皇上,莞常在回去後一切如常,收了賞賜,依舊戴著皇后賞的那支舊簪子,新賞的鎖進了妝匣,也沒擺宴,只繼續抄她的《女誡》呢!
胤禛(捻著佛珠,眼底露出一絲緩和):安分沉靜,不事張揚,比柔則懂事得多。往後碎玉軒的份例按常在最高例撥給,不必拘著。她若一直如此,朕便放心。
宜修(在坤寧宮):甄氏果然穩得住,得了賞賜也不張揚,還記著那支舊簪子的提醒。這枚閒子,總算是用對了。傳話下去,碎玉軒的供給往後按一等份例給,不必讓她省著用。
年世蘭(在桐花院,聽宮女說起,挑了挑眉):哦?皇上也誇她‘安分沉靜’?沈氏是端方,她是沉靜,倒是一對好擺設。罷了,只要她不學柔側福晉掉書袋,不逾矩,本宮懶得理會。
沈眉莊(在鹹福宮,聽茯苓回稟,點點頭):甄妹妹穩得住,是好樣的。她懂分寸,不張揚,往後咱們互相照應,安安分分的,總不會錯。明日讓小廚房多蒸兩盒松子糖,給碎玉軒送一盒過去,她性子靜,愛吃甜口。
安陵容(在延禧宮,聽著翠果回稟,手裡的繡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):惠貴人端方,莞姐姐沉靜……皇上都誇她們……我連安分都學不像……我該怎麼辦啊……
景仁宮·柔則(掰著銅片的手指頓了頓,對著模糊的影子,笑聲嘶啞):又一個……又一個安分的……可安分又能怎樣……哈哈哈……
碎玉軒的竹影晃了一天,甄嬛的筆沒停。那支新賞的素銀嵌珍珠簪子在妝匣裡泛著溫潤的光,和髮間那支舊簪子的涼意相映,成了她這輩子最清醒的標記。她知道,自己終於在這紫禁城的夏天裡,找到了屬於自己的、不惹眼的活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