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容的心態崩在入伏後的第一個悶熱夜晚。
那日她熬了三個時辰的梨膏糖,加了川貝和蜂蜜,甜得恰到好處,想給剛承寵回來的甄嬛送過去——她不敢送太貴的,怕顯得巴結,這糖是自己親手熬的,不值錢,卻顯心意。她揣著糖盒子剛走到碎玉軒外的竹影裡,就聽見兩個灑掃的小太監蹲在牆根啃西瓜,聲音飄得很低,卻字字扎進她耳朵裡:
“你說皇上是不是就喜歡悶葫蘆?鹹福宮的沈貴人端方得跟泥塑似的,碎玉軒的甄常在連呼吸都聽不見,偏就得了寵。咱延禧宮那位安才人,天天折騰點心香料,唱曲唱得跟黃鸝似的,皇上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“可不是嘛,昨兒蘇公公還說,安才人前兒送年貴妃的玫瑰酥,貴妃只嚐了一口就賞給下人了,你還當人家稀罕呢?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出身,包衣家的丫頭,也想學人家爭寵?”
安陵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,手裡的糖盒子“哐當”一聲掉在青石板上,梨膏糖滾了一地,沾了泥。她慌忙蹲下去撿,指尖蹭破了皮也沒察覺,直到兩個小太監聽見動靜抬頭,她才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站起來,頭也不回地往回跑,連掉在地上的糖都顧不上撿,裙襬掃過竹葉子,發出嘩啦的聲響,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跳。
回到延禧宮,她把門閂得死死的,連翠果都不讓進。她先是盯著桌上自己熬的半罐梨膏糖發呆,然後突然發狠似的把罐子掃到地上,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糖塊濺得滿地都是。她怕聲音太大驚動旁人,趕緊用帕子捂住嘴,嗚咽聲悶在喉嚨裡,像被掐住脖子的貓。
她轉身去扯自己繡的帕子——那些繡了半個月的黃鸝戲柳,針腳細得能穿過針鼻,本來是想給年貴妃、沈眉莊、甄嬛各送一方,討個好印象的。現在她抓起剪刀,對著那些帕子亂剪,剪刀尖扎進指腹,血珠冒出來,混著淚水滴在碎帕子上,把黃鸝的紅眼睛染得更豔了。她卻感覺不到疼,只覺得可笑:她熬的糖沒人吃,繡的帕子沒人要,學的崑曲沒人聽,連討好都討好不到點子上,像個跳樑小醜。
翠果在門外急得直敲門,她卻充耳不聞,只盯著妝匣裡那支光禿禿的銀簪子發呆——那是她入宮時母親給的,簪身磨得發亮,卻連碎玉軒最低等的宮女都比不上。她覺得沈眉莊是在可憐她,甄嬛的沉靜是看不起她,連年貴妃那句“太濃了”的評語,都是在嫌棄她。
她越想越怕,怕自己一輩子都縮在延禧宮的角落裡,怕像景仁宮的柔則那樣瘋掉,怕哪天死了都沒人發現。她忽然發了瘋似的去掰那支銀簪子,指甲劈了也不停,直到簪身彎成奇怪的角度,像柔則手裡那塊掰彎的銅片。她嚇得趕緊把彎簪子塞進妝匣最底層,用一堆碎帕子蓋住,生怕被人看見——她居然跟那個瘋女人一樣了。
窗外的蟬鳴噪得人心煩,她養在籠子裡的小黃鳥被她的動靜驚到,撲稜著翅膀亂撞,她伸手去抓,卻不小心碰翻了鳥籠,鳥摔在地上,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。她盯著那隻死鳥,忽然笑了起來,笑聲又細又尖,像指甲刮過琉璃瓦,笑著笑著就變成了哭,她把臉埋在膝蓋裡,肩膀一聳一聳的,卻連抽噎聲都壓得極低,怕驚動了隔壁的宮人,怕成了別人的笑柄。
翠果終究還是撬開門進來了,看見滿地的狼藉,嚇得臉色發白,想勸她,她卻猛地抬起頭,眼睛紅腫得像桃子,聲音卻冷得嚇人:“出去!不許跟任何人說!要是敢說出去半個字,我就把你舌頭拔了!”
翠果嚇得不敢吱聲,趕緊退了出去。安陵容坐在滿地的碎糖渣裡,摸著自己紅腫的臉,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。她爬起來,走到銅鏡前,用冷水一遍遍地洗臉,把哭腫的痕跡敷得看不出痕跡,然後把頭髮重新梳得一絲不苟,連一根碎髮都沒有。她看著鏡子裡那個蒼白的、毫無表情的自己,忽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她把地上的碎帕子、碎糖渣都掃乾淨,扔進荷花池裡,看著它們在水面上散開,一點痕跡都沒留下。然後她開啟妝匣,把那支彎掉的銀簪子拿出來,用錘子一點點敲直——敲的時候她咬著牙,指節泛白,卻沒發出半點聲音。
最後她坐在榻上,對端著溫水進來的翠果說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:“往後,咱們不送東西了,也不學別人了。皇上不喜歡,咱們就安安靜靜的,別惹人注意。誰也別討好,誰也別得罪。”
可翠果沒看見,她藏在袖子裡的手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,血珠順著指縫滴在榻單上,暈開小小的紅點。她心裡那點怯懦的、討好的念頭,終於在這一夜徹底碎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暗沉沉的、連她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怨恨——憑什麼沈眉莊什麼都不用做就得寵?憑什麼甄嬛安安靜靜就得了賞賜?憑什麼她拼盡全力,卻連皇上的一面都見不到?
既然安分守己換不來活路,那她就不安分了。只要能出頭,只要能不再被人踩在腳底下,她什麼都願意做。
窗外,景仁宮又傳來柔則的瘋笑聲,尖細嘶啞,安陵容卻沒像往常那樣發抖,她只是靜靜地聽著,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——總有一天,她不會像柔則那樣,不會像沈眉莊那樣,不會像甄嬛那樣。她要活成自己的樣子,哪怕那個樣子,是所有人都不喜歡的。
小劇場·延禧宮的暗流
翠果(看著安陵容重新梳好的髮髻,後背發涼):小主……您沒事吧?奴婢給您煮碗安神湯?
安陵容(摸著袖子裡掐出的血痕,聲音平靜):不用。往後把宮門關緊,誰來都不見。還有,把我那套崑曲的曲譜燒了,以後不許再提唱曲的事。
翠果(燒曲譜時,看見安陵容盯著那支重新敲直的銀簪子,眼神像冰):小主,這簪子……
安陵容(把簪子插進發間,冷笑一聲):留著。總有用得上的時候。
景仁宮·柔則(掰著銅片,對著模糊的影子,笑聲忽然停了,盯著延禧宮的方向):恨了……她也恨了……哈哈哈……好,好得很……
年世蘭(在桐花院打了個哈欠,對宮女道):延禧宮那邊怎麼安安靜靜的?那安氏又鬧什麼么蛾子了?
宮女(低聲道):回貴妃,安才人今兒沒來請安,聽說病了。
年世蘭(嗤笑):病了也好,省得天天在跟前晃,礙眼。只要她安分,本宮懶得理會。
延禧宮的燈亮了一夜,安陵容坐在榻上,看著窗外的月亮,眼神一點一點冷下去。那支銀簪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像她此刻的心,再也沒有半點溫度。她的崩塌是無聲的,卻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可怕——因為怯懦的人一旦狠起來,連自己都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