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容的第一個小動作,藏在一隻繡著蘭草的香囊裡。
入伏後第三日,她揣著新繡好的香囊去碎玉軒,帕子是水綠的,繡著兩隻縮著脖子的小黃鸝,香囊裡裝的香料她熬了半宿——原本的茉莉乾花底,她偷偷磨了雙倍劑量的合歡皮粉摻進去。合歡皮本是安神的藥材,少量放能助眠,放多了卻會讓人整日昏沉嗜睡,味道又淡,混在茉莉香里根本聞不出來,夏天掛在書案邊再合適不過,誰也不會想到有人會在安神香裡動手腳。
她進碎玉軒的時候,甄嬛正低頭抄《女誡》,筆鋒穩得沒有一絲抖。安陵容把香囊輕輕掛在書案邊的竹鉤上,聲音細得像蚊子叫:“姐姐前兒說抄書費神,我配了點安神的香料,繡了個小香囊,您掛在邊上,累了聞聞,能提提神。”
甄嬛抬頭,目光掃過那隻蘭草香囊,沒拒絕,只淡淡道了聲謝,又繼續低頭寫字。安陵容站在旁邊看了半刻,見甄嬛沒把香囊摘下來,才攥著帕子慢慢退出去,出門的時候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——這是她第一次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,指尖抖得連帕子都快捏破了,可一想到之前小太監說的“皇上看都不看一眼”,想到沈眉莊的翡翠扁方、甄嬛的素銀簪子,那點怯懦就被恨意壓了下去:她不求能爭寵,只想讓這個什麼都不做就得盡恩寵的人,也嚐嚐不順心的滋味。
甄嬛察覺到不對,是在掛上香囊的第五日。
入伏後天熱,她本就容易乏,可這幾日午後困得格外厲害,抄書的時候連筆都握不穩,前日竟把“慎獨”的“慎”字寫成了“嗔”,這是她入宮後從未有過的筆誤。崔槿汐給她端來醒神的薄荷茶,低聲道:“小主最近總打盹,是不是書案邊那香囊燻的?奴婢覺著這香味比之前您用的冷香沉,多了點草木的澀味。”
甄嬛指尖一頓,抬眼望向那隻蘭草香囊。她素來懂香料,之前用的冷香混沈眉莊送的茉莉,清冽柔和,如今聞著,香味裡果然多了一絲極淡的澀味,是合歡皮的味道——她之前跟沈眉莊學過辨識藥材,知道合歡皮放多了會致人嗜睡。她沒聲張,只當日就把香囊收進了妝匣最底層,換了自己之前燻的冷香。果然,當天下午就不再犯困,連抄了三頁《女誡》,筆鋒穩得沒有一絲偏差。
兩日後,安陵容又來了,這次沒帶東西,眼睛卻一直瞟著書案邊的——那裡空落落的,香囊已經不在了。她故作關切地湊過來,聲音還是怯生生的,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:“姐姐前兒還說喜歡我繡的蘭草香囊,怎麼今日不見掛著?可是我繡得不好,香料配得不對?”
甄嬛沒抬頭,筆尖在宣紙上劃過,留下工整的“敬慎”二字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:“天熱,香料燻得慌,收起來了。你繡得很好,帕子我也收著了。”說完就不再多言,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。
安陵容被噎得臉一白,攥著帕子的手關節泛白,訕訕地坐了半盞茶的工夫,見甄嬛始終沒再提香囊的事,才慌慌張張地起身告辭。出門的時候,她的裙襬掃過門檻,差點絆了一跤,連頭都沒敢回。
甄嬛當晚就把那隻蘭草香囊悄悄燒了,灰燼混在洗筆的墨水裡,倒進了荷花池,連一絲痕跡都沒留。她沒告訴崔槿汐全部真相,只說“香味太濃,聞著頭疼”,崔槿汐以為是她嫌安陵容的手藝不好,也沒多問。她知道安陵容剛黑化,像只受了驚的刺蝟,逼急了會扎人,如今她只想安安穩穩守著碎玉軒,不想和任何人結怨,只要安陵容不做得太過分,她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——可那支收起來的香囊,已經成了她心裡的警戒線:這個曾經怯懦的安才人,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會縮在角落發抖的小姑娘了。
安陵容回去後,在榻上坐了一整夜。她知道甄嬛察覺了——那雙沉靜的眼睛掃過她的時候,像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,可甄嬛沒拆穿,沒告訴任何人,甚至連句重話都沒說。她又怕又恨:怕甄嬛哪天翻舊賬,恨自己這點小伎倆根本入不了對方的眼,像個跳樑小醜。她摸著髮間那支重新敲直的銀簪子,指尖掐進掌心,血珠滴在榻單上,卻沒覺得疼。從那天起,她再也沒給甄嬛送過任何東西,也沒再主動去碎玉軒,只是偶爾遠遠看見甄嬛的身影,都會趕緊低下頭,眼神里藏著化不開的怨毒。
小劇場·各方暗流
翠果(看著安陵容發紅的眼睛,小聲勸):“小主,莞小主沒說啥,您別往心裡去……”
安陵容(猛地抬頭,眼神冷得像冰):“她沒說,就是看不起我。她什麼都不做就什麼都得到了,我做這麼多,她連個香囊都容不下……你懂什麼?”
沈眉莊(在鹹福宮聽見茯苓回稟,指尖轉著翡翠扁方,淡淡道):“各人自有因果。甄妹妹沉穩,不會把事鬧大,咱們管好自己就行,別插手。”
我(在坤寧宮聽剪秋稟報,捻著佛珠,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):“有點小摩擦才好,抱成一團反倒難管。甄氏懂分寸,安氏剛起了心思,由著她們去,正好看看這枚閒子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年世蘭(在桐花院逗著福惠,聽見宮女提延禧宮的事,嗤笑一聲):“安氏那點小伎倆,也就騙騙自己。只要她不鬧到本宮跟前,懶得理會。”
景仁宮·柔則(掰著銅片,對著模糊的影子笑得嘶啞):“動手了……也動手了……下一個……就輪到你啦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碎玉軒的竹影晃了整夜,甄嬛的筆沒停。那隻燒掉的香囊像一道無形的裂痕,把曾經還能互相取暖的幾個新人,隔在了兩端。安陵容的恨意像延禧宮牆縫裡的苔蘚,見不得光,卻在陰暗裡悄悄蔓延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