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晚棠站在谷口，沒動。晨霧裡，那個瘦小女人攥著銅鈴，也站著。兩個人隔著光幕殘痕對望。蘇無衣靠在谷口的石壁上，沒出聲。她感知得到。兩個人經脈裡的靈力波動同頻，血親。
“棠兒。”瘦小女人開口。聲音沙啞，像很久沒說話了。
陸晚棠跑過去。她跑得很快，腳步在碎石上打滑。跑到光幕外面，一把抱住那個女人。銅鈴掉在地上，骨碌碌滾到蘇無衣腳邊。蘇無衣低頭看了一眼。銅鈴和她埋在陸守拙墳邊的那隻一模一樣。無芯，鈴口缺了一塊，邊緣磨得發亮。
陸晚棠抱著她娘，哭了。聲音不大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瘦小女人沒哭。她一隻手攬著陸晚棠的背，一隻手垂在身側。眼睛越過陸晚棠的肩，看著谷里的母樹。銀藍葉在晨光裡泛著亮，樹冠遮了半邊天。她看了很久。
蘇無衣撿起銅鈴，走過去。瘦小女人鬆開陸晚棠，轉過身來。她比陸晚棠矮半個頭，瘦得臉頰凹進去，頭髮花白，眼角全是紋。但眼睛很亮。和蘇無衣在暗香閣舊檔裡看過的畫像不一樣。那張畫像上的人年輕，圓臉，笑得靦腆。面前這個人被歲月磨得只剩一副骨架。
“你是蘇含章的女兒。”瘦小女人看著她。
“蘇無衣。”
“我叫沈青。”她把陸晚棠往旁邊輕輕推了推，站直了，“陸守拙是我男人。”
蘇無衣把銅鈴還給她。沈青接過去，攥在掌心裡。她的手指上有舊疤，和蘇無衣掌心的紋路一樣，銀藍色的，褪了色。
“你從哪來。”蘇無衣問。
“暗香閣北邊的一條舊驛道。我走了兩個月。”沈青往谷里看了一眼，“我感知到地脈逆流了。從北邊一路往南走，順著逆流的方向。走到中州地界，碰見陸滿囤的人，才知道萬毒谷的位置。”
“陸守拙……”蘇無衣開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打斷她。聲音很平。“他死了。陸滿囤的人告訴我了。”
陸晚棠在旁邊，眼淚又湧出來。她抹了一把，沒抹乾淨。沈青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把她臉上的淚擦了。
“他埋在谷里。”蘇無衣側身讓開路，“我帶你去。”
沈青走進谷口。她走過光幕殘痕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，感知到了靈壓門的殘餘。她低頭看腳下的銀藍根鬚，蹲下去，伸手摸了一下。根鬚纏住她的指尖，銀藍光滲入皮膚。她閉上眼。片刻後睜開，站起來。
“他守的陣，你接住了。”
“接住了。”
沈青沒再問。她跟著蘇無衣往谷里走。走到母樹底下，看見陸守拙的墳。墳頭的石頭上長了苔，苔是銀藍色的。墳邊的泥土裡鑽出幾株銀藍草，葉脈亮著。沈青蹲下來，把銅鈴放在墳前。她沒哭。她把手掌按在墳頭的泥土上，銀藍根鬚從地底浮出來，纏住她的手腕。她閉上眼。
陸晚棠站在她身後，不敢出聲。謝無晏從木屋裡出來，看了一眼，又退回去了。周伯和周平站在藥圃邊上，遠遠地看著。謝明軒已經不在谷里了。天亮之前他就走了，留了一封信壓在灶臺上。信上只寫了三個字——“靈脈在。”
蘇無衣站在母樹底下，看著沈青蹲在墳前。她的背影很小，蹲在墳頭旁邊，像一截枯樹樁。銀藍根鬚纏著她的手腕，銀藍光從墳頭滲入地底。她在和墳裡的泥土說話。蘇無衣感知到了。地脈裡有一絲極淡的脈動，從墳頭往下傳。沈青的靈力和陸守拙殘留的靈力在地脈裡碰了一下，然後散了。
沈青站起來。她轉身看著蘇無衣。“你娘當年留了三樣東西。銅片、指骨、迴圈法則。銅片給了陸守拙，指骨給了你，迴圈法則融進了地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還有一樣。”沈青從懷裡摸出一塊極小的布包。開啟，裡面是一枚銅錢大小的骨片。和之前融進地脈的那三枚一模一樣，但顏色更深，銀藍光更濃。“第四枚。你娘當年沒放進太廟。她讓我帶著。說如果有一天迴圈逆流了，這枚骨片能定位總閘。”
蘇無衣接過骨片。骨面上的陣紋和之前的三枚同出一源，但紋路更密，更細。她把骨片按在掌心紋路上。地氣感知順著骨片往地脈深處探。她探到了。地脈核心最深處，總閘的位置清晰起來。在萬毒谷底，母樹正下方三千尺。和之前她融指骨的位置重合。
“你帶著這枚骨片走了多少年。”蘇無衣問。
“二十年。”沈青把布包收好，“你娘封第三層那年，我帶著骨片從太廟地底出來。陸守拙守暗香閣屍骨線，我往北走。三派的人追了我七年。後來追不上了，我就住在北邊。等迴圈逆流的訊號。”
她看了一眼母樹。銀藍葉在風裡沙沙響。“訊號來了。我就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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