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離出現在谷口的時候,是三天後的黃昏。
沒有馬,沒有隨從,沒有排場。他一個人從北邊的枯坡上走下來,袍子破了幾道口子,頭髮散著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。六十年前那張被鎮脈盤抽走壽命的臉,此刻老得脫了形,顴骨突出來,眼窩陷下去,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。
周平攔在柵欄前,手裡的鋤頭橫著。
“站住。”
鍾離停下來,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,銅的,暗紅紋路,鎮脈盤的邊角料刻的。周平不認識,但蘇無衣認識。
她站在坡地上,引脈針就在腳邊,銀藍草纏了針身一圈。她看見鍾離的第一眼就感知到了——他的經脈在崩。鎮脈盤離開他之後,三千年續命的代價開始反噬,他每走一步都在消耗最後的底子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周平收了鋤頭。鍾離走過柵欄,腳步很慢,踩在銀藍草上,草葉被踩過的地方冒出極淡的黑氣,又很快被銀藍草自己吸回去。他走到蘇無衣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,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像。”他說,嗓子啞得像砂紙磨石頭。“跟你娘像。眼睛像,嘴巴不像。你孃的嘴巴更軟些。”
蘇無衣沒接話。
鍾離低頭看了一眼她腳邊的引脈針。銅針立在泥裡,針尖三孔往下滲暗紅,銀藍草根鬚密密匝匝纏著,把滲出來的死氣全吃了。他又看了一眼她袖口,銅匣在袖中鼓出一塊,暗紅的光芒從袖口縫隙裡透出來。
“匣子在你手上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分魂還活著?”
“活著。吃了我半條左臂的血。”
鍾離閉了一下眼。再睜開的時候,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青銅圓盤,巴掌大,盤面七道同心紋,中央嵌著一顆暗紅珠子。珠子已經裂了一道縫,紅光從裂縫裡往外滲,暗一陣亮一陣,像垂死的炭。
鎮脈盤。
“給你。”他把鎮脈盤遞過來,手在抖。“我拿不住它了。”
蘇無衣沒接。
“你帶著它跑了三天,最高長老會封了中州九門。中老在找你。”
“他在找這個。”鍾離低頭看著鎮脈盤,裂開的珠子在他掌心裡忽明忽暗。“也在找我。六十年前我從總壇出來的時候,他就該殺我。但他留著我,因為鎮脈盤認了我的血。殺了我,鎮脈盤就是一塊廢鐵。”
“現在呢。”
“現在它認了你的血。”鍾離把鎮脈盤翻了個面,盤底沾著乾涸的血跡,淡粉色的,跟蘇無衣昨天抹在銅匣上的血一個顏色。“三天前你在萬毒谷用血養草,鎮脈盤在總壇跳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它記住了你的血。我拿著它往南走,越走它跳得越慢。走到谷口的時候,它已經不跳了。”
蘇無衣看著盤底那片淡粉色的血痕。三天前她在坡地上割手喂草,血滲進暗陣,暗陣深處的本體醒了,鎮脈盤跟著跳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鎮脈盤認了她的血。
“你把它帶來,是想讓我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接了之後,中老會來。”
“會。”鍾離往前走了一步,鎮脈盤在他手裡抖得厲害。“他等了六十年。六十年前他換了身份,從總壇出來的時候年輕了一歲。那一年他在暗陣裡取走了一樣東西。蘇玄機封在暗陣裡的東西,他取走了一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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